抄书的日子过得沉闷又漫长,转眼已是第三日。
晨光刚透过文书房的窗棂,在积着薄尘的卷宗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我和李秀才便已伏在案前,指尖冻得发僵,连握笔都要先在掌心搓热,仍要一笔一划辨认漕运旧档上模糊的字迹 —— 有的墨痕早已洇开,有的被虫蛀得只剩半行,只能凭着上下文勉强推测。
卷宗上的霉味混着寒风里的雪气,成了这几日最熟悉的味道,连指尖都仿佛沾着化不开的冷意,写不了几行字,就得往手心里哈口热气。
将近午时,曲文书忽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串库房钥匙,眉头微蹙:“你们先去膳房用饭,我去库房核对去年的漕运旧账,回来再接着抄,别误了进度。”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我们面面相觑。
我们攥着随身的粗瓷碗 —— 碗沿还缺了个小口,是来时从家里带的 —— 踩着积雪往膳房走,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每一步都带着冰凉的湿意,鞋底磨得发薄,连地上的碎石子都能隐约感觉到。
刚转过回廊,就听见膳房方向传来喧闹声,夹杂着少年人清亮的笑闹,在寂静的衙署里格外显眼。
李秀才皱了皱眉,往我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这是谁啊,在衙署里也这么吵闹?不怕冲撞了大人?”
我们加快脚步,远远就看见膳房门口的石阶上,两个身影正闹作一团,雪沫子被他们踩得乱飞。
其中一个穿着月白长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雪地里泛着柔和的光,正是苏文砚。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另一只手还在去抢对面人手里的食盒,动作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耍赖。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个比他略年长些的年轻官员,穿着青色官袍,腰束玉带,玉带上还挂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却又藏着几分干练 —— 不用问也知道,这定是于大人手下最得力的谢谨。
昨日整理卷宗时,还听文书房的老周念叨过他:“谢文书可是谢家嫡子,正经的士族出身,去年渠县闹粮荒,他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从邻州调来了十万石粮食,救了满城百姓;还有前年那桩漕运贪腐案,也是他顺着账本上的蛛丝马迹,揪出了三个蛀虫,连于大人都夸他‘有勇有谋,少年老成’。”
谢谨手里的食盒盖已经被掀开,露出里面油光发亮的酱鸭和叠得整齐的桂花糕,甜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他故意把食盒举高,看着苏文砚踮着脚、胳膊伸得笔直仍够不到的模样,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连语气都带着笑意,像在哄小孩:“你今早已经吃了五块桂花糕了,再抢我的,小心于大人知道了,说你贪嘴误事。”
“表舅才不管我这个!” 苏文砚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脸颊微微鼓起,趁谢谨不注意,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食盒的带子,力道之大让谢谨都晃了一下,“再说这酱鸭是王厨特意给我留的,你凭什么拿?昨天你还吃了我带的蜜饯呢!”
两人拉扯间,几块桂花糕从食盒里掉出来,滚落在雪地里,沾了层白霜,苏文砚却毫不在意,依旧笑得灿烂,甚至还故意朝谢谨做了个鬼脸;谢谨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弯腰去捡,指尖碰到雪时还下意识缩了缩,却不忘叮嘱:“慢着点,别摔着,这石阶滑。”
谢谨去年查漕运贪腐案时,为了追拿嫌犯,在雪地里跑了十几里路,脚冻得生了疮都没喊过疼,可此刻对着苏文砚,却连让他踩点雪都格外上心。
他们靠得极近,苏文砚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都能拂到谢谨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痕迹;谢谨替苏文砚拂去肩上的雪沫时,指尖带着自然的亲昵,连指尖划过布料的动作都格外轻柔。
我忽然想起文书房里流传的事:谢谨出身陈郡谢氏父族的外系旁支,虽不是嫡长,却自幼聪慧,十五岁就中了举人,二十岁入仕,先是在州府任推官,断过不少疑难案件,后来被于大人看中,调到通判衙署当文书,短短三年就成了于大人最信任的下属。
听说他家里藏书无数,连前朝的孤本都有,平日里却从不张扬,只在处理公务时才显露锋芒 —— 就像去年渠县粮荒,他不仅调来粮食,还亲自去粥棚施粥,跟百姓同吃同住,一点士族架子都没有。
可此刻在苏文砚面前,他却卸下了所有锋芒,只剩温和与纵容,两人之间的争执,哪里像是同僚,倒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连吵闹都像是带着蜜意的玩笑。
谢谨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囊,锦面上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绣制的,他递到苏文砚面前,语气放得更柔:“前几日去州府公干,见这香囊上的绣样别致,想着你素来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就给你带了一个。”
苏文砚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手指轻轻摩挲着锦面,打开一看,里面是块莹白的玉佩,玉佩上还雕着只小巧的兔子,栩栩如生。
他直接解下腰间的双鱼玉佩,把新玉佩挂上去,两块玉佩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风铃在响。“还是阿谨你懂我!”
苏文砚拍了拍谢谨的肩膀,力道不小,语气里的亲近与依赖,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的。
听说谢谨不仅本事大,人脉也广,上次有个文书得罪了县令的小舅子,眼看就要被革职,还是谢谨出面说情,才保住了差事 —— 这样的人,本可以在衙署里呼风唤雨,却愿意陪着苏文砚疯闹,大抵是因为两人从小就认识,情谊不同寻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和别人又有何不同?他对我好,也会对别人好,只是谁多谁少了而已,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我于苏文砚而言,或许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用来解闷的过路人罢了。
他举荐我们来通判衙署,或许真有几分好意,觉得我们抄书辛苦,想帮我们改善处境;可更多的,或许只是觉得 “寒门书生的困境” 是件新鲜事,是他平淡生活里的一点调剂,就像看一场有趣的戏。
就像谢谨,他虽温和待人,却从未真正走进过寒门的世界 ,他有家族的庇护,有过人的才华,就算遇到困难,也有无数条退路;而我们,却只有这一份抄书的差事,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哼,没事找事,” 旁边的李秀才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满,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他皱着眉,眼睛紧紧盯着苏文砚和谢谨打闹的身影,眼神里没有半分羡慕,只有浓浓的厌烦,连握着粗瓷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把我们放在火上烤,天天受那些文书的白眼,冻得跟孙子似的抄档,他倒好,在这里跟人抢吃的寻开心,哪还记得我们这些人有多难!”
我知道,李秀才不仅是在怨苏文砚,更是在怨这份不公 。
谢谨这样的士族子弟,不用像我们一样忍受寒冷与非议,就能轻易得到信任与重用;而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文书房里抄录旧档,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转头看李秀才,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我知道,他心里的不满比我更甚 —— 他本就不赞同来通判衙署,若不是我劝他 “或许是个机会”,他此刻还在户房安稳抄书,不用受这份罪。
我们在文书房里忍受着旁人 “走后门” 的议论,冻得手指发僵抄录旧档,连顿热乎饭都不敢多耽搁,而始作俑者苏文砚,却在这里与谢谨嬉闹,全然不知我们的处境有多艰难,甚至可能早已忘了我们还在这衙署里。
谢谨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目光,突然转头看了过来,眼神在我们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像在判断我们的身份 —— 他大抵是认出了我们,毕竟苏文砚举荐我们时,他或许也在场。
可他并未多问,只是轻轻碰了碰苏文砚的胳膊,示意他有人。
苏文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看到我们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挥了挥手,笑着喊:“二哥!李兄!你们也来吃饭?快过来,我这里有桂花糕,王厨做的,可甜了!”
他的笑容依旧坦荡,像秋日的阳光一样明媚,可我却再也提不起往日的感激,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李秀才拉了拉我的衣袖,用力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过去,咱们去膳房吃就好。跟他凑在一起,指不定又要被人说闲话,咱们已经够难了。”
我点点头,脚步顿住,跟着李秀才转身往膳房走,身后苏文砚的笑声还在继续,那笑声落在我耳里,却像带着刺,扎得人心头发酸,连呼吸都觉得疼。
原来有些情谊,从一开始就隔着天壤之别。
苏文砚的世界里,有谢谨这样有才华、有人脉的士族好友相伴,有吃不完的糕点,有无需担忧的未来,他是于通判的外甥,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有好前程;而我们的世界里,只有抄不完的卷宗,冻得发僵的手指,和随时可能被打翻的饭碗。
谢谨或许是个好官,他能为百姓谋福祉,能为下属解围,却永远不会明白,我们为了攒够买炭火的钱,要抄多少页账册;为了不被人轻视,要忍受多少白眼。
苏文砚的 “好意”,谢谨的 “温和”,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我们看得见,却永远触不到。
走进膳房,里面只有几个杂役在吃饭,他们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吃得沉默。
空气中飘着糙米饭的热气和咸菜的咸味,与外面的桂花糕香味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们盛了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吃着,米饭有些夹生,咸菜也偏咸,可我们却吃得飞快,生怕耽误了回去抄档的时间。
李秀才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怀之,等这一个月的差事结束,我还是回户房抄书算了,至少安稳,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受这份罪。”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指尖,心里也满是茫然, 谢谨这样的士族子弟,靠着才华和出身就能平步青云;而我们这些寒门书生,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夹缝中苦苦挣扎。
这样的日子,我们到底还要熬多久?
苏文砚一时的 “好意”,究竟是帮了我们,还是害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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