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通判衙署的侧门,寒风像久候的债主扑面而来,卷着雪沫子钻进领口,冻得人一个激灵。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李秀才正背对着我站着,棉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瞧着比来时更显佝偻,连肩膀都缩着,像是还没缓过神来。
“怀之,”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冻得发红的鼻尖下挂着两串清涕,说话时白气一团团往外冒,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他们…… 没再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脚下的积雪已经被踩成了硬壳,连棉鞋的鞋底都结了层薄冰。我把怀里的宣纸递给他一半,“苏文砚给的,说是上好的净皮料,写字不滞笔。”
李秀才瞥了眼纸卷,没接,反而往旁边挪了挪脚,刻意避开我递纸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破的地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散的怨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拿着再好的纸又能如何?总不能在雪地里抄书。方才门房看我的眼神…… 。”
我这才想起正事,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来时只顾着惶恐,竟忘了问住处的事。通判衙署地处城西,离我们原先住的瓦子巷隔着大半个县城,此刻回去天色已晚,留在这边又无处可去,两人顿时都没了言语。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只瘦骨嶙峋的手抓挠着灰扑扑的天,看得人心头发紧。
李秀才靠着树干坐下,把宣纸小心翼翼地垫在屁股底下挡雪,双手拢在袖管里,指腹却在袖布上反复摩擦。“方才出来时我问过门房,他说会有人来安排,让咱们在这儿等着。”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只是…… 这等着的滋味,太熬人了。”
“等多久?” 我挨着他坐下,寒气透过薄薄的棉裤往骨头里钻,冻得膝盖生疼。
“谁知道呢,” 他往树上靠得更紧了些,棉袍蹭过粗糙的树皮,发出沙沙的声响,“官老爷的心思哪是咱们能猜的?或许早忘了还有两个等着安置的穷书生。” 话虽抱怨,却比在石亭时缓和了许多,只是声音里的疲惫更重了,“以前在户房,明明一句话的事,偏要晾着你,看你急得团团转才肯开口……”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多说无益。”
巷口的积雪被往来的马蹄踩得稀烂,泥水混着冰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仆从经过,看我们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像在看两只蹲在路边的野狗。李秀才把头埋得更低了,连带着我也觉得脸上发烫,下意识地把青布长衫的下摆往下拽了拽,遮住磨破的袖口。他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知道他又想起上次被衙役当众呵斥 “寒门小吏没规矩” 的事了。
“方才…… 对不住,” 过了半晌,李秀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带着浓浓的愧疚,“在石亭不该对苏文砚那样说话,让你难做了。我就是…… 就是心里发慌。他表舅是通判,咱们是小吏,万一他记仇……”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屋檐,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他没往心里去,还让厨房给咱们留了肉包,热乎着呢。”
“好意我领了,可这好意太沉,咱们接不住。” 李秀才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我,窝头冻得能当石头用,“早上揣的,垫垫肚子吧。以前在书院,先生总说‘受人滴水恩’,可这官场的恩…… 太烫手了。” 他咬了口窝头,硌得牙床生疼,却还是用力往下咽,“你说…… 他们会不会故意晾着咱们,看咱们笑话?就像上次粮税账册抄错,汈县令让咱们在大堂站了一下午……”
我没接话,心里也沉甸甸的。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发现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想商量往后的打算,又觉得前路茫茫无从说起。只能任由沉默像积雪般在两人之间堆积,压得人胸口发闷。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一点点往西边沉下去。巷子里的积雪被晒得有些融化,又很快冻成冰,走起来更滑了。我们从槐树根挪到墙根,又从墙根挪到避风的门廊下,棉鞋早就湿透了,冻得脚趾发麻,连带着心里也一片冰凉。
有卖热汤面的挑子从巷口经过,浓郁的香气飘过来,勾得肚子咕咕直叫。李秀才盯着那挑子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头转了回来,声音里带着点向往,又有点自嘲:“等安置好了,我请你吃碗热汤面,加俩荷包蛋。就像…… 就像上次你帮我补好账册,咱们偷偷去吃的那回。”
“好。” 我应着,心里却没底。这安置究竟是宽敞的宅院,还是狭小的耳房?是离衙署近便,还是在偏僻的角落?我们这些借调的小吏,在通判衙署眼里究竟算什么?无数个疑问在心里打转,却找不到半分答案。李秀才又开始搓手,眼神飘忽,好几次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我心里也跟着发紧。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就在日头快要挨到西边的屋脊时,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仆从终于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手里把玩着钥匙串,叮当作响,像在故意催命。“你们就是怀之跟李秀才?” 他斜着眼打量我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嘴角撇得老高,“让你们久等了,谢公子忙着呢,刚腾出手来。通判衙署的事多,哪能总围着你们转。”
李秀才猛地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连忙扶着墙,脸上挤出点笑容,声音都带着讨好:“是我们,有劳小哥了,给您添麻烦了。” 他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上次他被户房老吏刁难,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赔笑脸。
仆从撇撇嘴,转身往巷深处走:“跟我来吧,就在后院的西厢房,虽小点但暖和,比你们原先住的破地方强多了。别不识抬举,多少人想进这院子还没门路呢。”
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整整一个时辰的寒风没白挨,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跟在仆从身后往巷里走,棉鞋踩在冰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为这场漫长的等待画上句点,又像在预示着新的开始。
李秀才走在我身边,脚步还有点虚浮,却悄悄往我这边靠了靠,低声说:“不管怎样,先有个地方歇脚就好…… 就是不知道,这屋子暖和不暖和……”
仆从在前头带路,脚步迈得又快又急,玉钥在他手里晃得叮当作响,像是在故意炫耀。他时不时侧过脸瞥我们一眼,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两件不值钱的摆设。
“哼,现在的差事真是越来越蹊跷了,” 他忽然低声嘟囔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我们听见,脚下的步子没停,“什么抄书的小吏,依我看啊,还不是靠关系钻进来的?苏公子一句话,就能把瓦子里的穷书生弄到通判衙署来,这世道……”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语气里的不屑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李秀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宣纸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泛了白,却终究没敢作声。我心里也窝着一团火,喉咙发紧,却只能硬生生忍着。寒门书生在这些仆从眼里,果然连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仆从带着我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积雪,显然许久没人清理过。“快到了,就在前面,” 他头也不回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敷衍,“这院子平时都空着,要不是谢公子特意吩咐,哪轮得到你们住。”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寒风被高墙挡着,在巷子里打着旋,呜呜的声响像鬼哭。李秀才往我身边靠了靠,低声说:“这地方…… 也太偏了。” 话音刚落,仆从就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住脚步。
那木门看着有些年头了,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的瓦片还缺了好几块,寒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发出嗖嗖的声响。仆从掏出玉钥开锁,锁芯锈得厉害,他捣鼓了半天,才听见 “咔哒” 一声轻响。
“进去吧,” 他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有两张床,一口灶,要烧炭自己去后院劈柴,别指望有人伺候。”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扔,金属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明日卯时自己去前院候着,迟到了可没人替你们说话。”
我刚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买炭火的地方,他却转身就走,嘴里还在嘟囔:“真是走了霉运,伺候完大人还要伺候这俩穷酸……” 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我和李秀才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院子不大,地面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枯枝败叶,一间低矮的西厢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就是…… 给咱们安排的地方?” 李秀才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他走进院子,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比咱们瓦子巷的住处还破,连口像样的水缸都没有。”
我推开厢房的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屋里光线昏暗,两张旧木床靠墙放着,床板松动,轻轻一碰就吱呀作响,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
“连个暖炉都没有,” 李秀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摸了摸冰冷的炕席,“这怎么住啊?晚上非冻僵不可。” 他想追出去问问仆从,可巷子里早已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在巷口打转。
我望着这破败的院落,心里一片冰凉。
仆从的轻蔑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这偏僻的住处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我们脸上。所谓的 “安置” 不过是把我们扔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连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想打听些事,却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仆从离去的方向,满心的无奈与惶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越来越紧,吹得院门口的木门吱呀作响。我和李秀才站在空荡荡的厢房里,手里的宣纸还带着苏文砚的体温,可此刻却暖不了这满室的寒凉,也暖不了我们渐渐沉下去的心。
这通判衙署的日子,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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