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书房时,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艰难,青石板上的冰碴子硌得脚底发麻,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刺骨。
刚转过回廊,就见苏文砚正站在石亭下朝我们招手,手里捧着两卷宣纸,月白长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双鱼玉佩安静地贴在衣襟上,没了方才的叮咚作响,倒添了几分沉稳。
“二哥!李兄!” 他笑着迎上来,把宣纸往我们怀里一塞,指尖带着暖炉熏过的温度,“你们看这净皮料多厚实,写起字来最是顺滑!我跟谢谨好说歹说才讨来的,寻常文书都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保管你们抄书时笔尖都轻快几分。” 他浑然不觉我们脸上的凝重,自顾自地说着厨房备了热粥,“快趁热去吃,我特意让灶上多加了姜丝,驱驱寒气。你们定是天不亮就起身了,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疼,路上没滑倒吧?”
李秀才抱着宣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纸卷边缘都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他此刻拧在一起的心绪。他垂着眼帘没说话,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往日里见了苏文砚总会露出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显而易见的疏离。
方才在书房强压的怨怼,此刻像破土的嫩芽,在沉默里悄悄滋长,每片新叶都带着尖锐的刺。
苏文砚这才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里的光彩也暗了暗:“李兄,你怎么了?是不是表舅说什么重话了?” 他看向我,眼里满是疑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二哥,方才我离开后…… 表舅没为难你们吧?他要是说了什么,你可得告诉我。”
“没什么,” 李秀才突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每个字都透着疏离,“多谢苏公子好意,只是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连句客套的道别都没有,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棉袍下摆扫过石阶上的残雪,溅起细碎的雪沫子。
苏文砚愣在原地,手里的宣纸 “啪” 地滑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响,“他这是…… 怎么了?” 他弯腰捡纸卷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方才宴席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这么大气?”
我望着李秀才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的棉袍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很快就转过回廊不见了踪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股脑涌上来。
拍了拍苏文砚的肩膀,指尖触到他长衫下温热的体温,那点因于大人警告而生的气闷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就是…… 心里发慌,” 我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你也知道,我们从没在通判衙署待过,突然要面对这么多大人物,怕做不好差事,回头给你添麻烦,也丢了汈县令的脸面。”
“这有什么好慌的?” 苏文砚捡起宣纸,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眉头皱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有我在呢,表舅又不会吃人。再说你们抄书那么细致,上次我看户房存档的账册,就数你们俩的字迹最工整,连汈县令都在我面前夸过你们字好,肯定没问题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狗耷拉着耳朵,“是不是我不该把你们拉来?李兄好像…… 真的生我气了。我只是想让你们日子好过些,不用再守着那破炭盆冻手冻脚,不用再啃冷窝头……”
我看着他懊恼的样子,想起书院时他总把最好的墨锭分我一半,自己却用粗糙的松烟墨;想起平日里偷偷给我吃食,谎称是厨娘多做的;想起书院里他拍着胸脯说要对我好,眼里的真诚像揉碎的星光…… 那些真切的暖意,终究盖过了此刻的懊恼。
“不关你的事,”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传来他肌肉的紧绷,“李兄就是性子谨慎,又脸皮薄,突然到这么大的场面心里发怵。过几日熟悉了就好了,他就是…… 怕辜负你的好意,也怕自己做不好差事。”
“真的?” 他眼里又亮起光,像得到安抚的孩童,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阴霾,嘴角重新扬起笑意,“那你们先去吃粥,我去跟灶上再要两个肉包,刚出炉的热乎着呢,油酥皮一咬就掉渣,你们肯定没吃早饭。” 他转身要走,又被我拉住,袖口的玉佩轻轻撞在我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文砚,” 我望着他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像山涧里最纯净的泉水,终究还是没说书房里的警告,那些冰冷的规矩说出来,只会玷污这份纯粹,“往后…… 在你表舅面前,别总提我们是同窗。就说…… 是户房刘书吏推荐的得力小吏,抄书细致,做事踏实。”
他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般点头,手指在鼻尖上刮了一下,露出惯常的促狭笑容:“我知道!公事公办嘛!表舅跟我说过,不能因私废公,免得让人说闲话。你们尽管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通判衙署里谁敢给你们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谢谨要是敢摆老资格,我就去表舅那里告他状!”
苏文砚笑得坦荡,眼里的星光依旧明亮,像永远照不进阴影的太阳,温暖却也灼人,让人既贪恋这份暖意,又怕被这光芒灼伤。
我看着他轻快跑向厨房的背影,月白长衫在晨光里划出柔和的弧线,像只展翅的白鸟,手里的宣纸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得让人鼻头发酸。
李秀才的怨怼不是没有道理,这场突如其来的 “提携” 确实打破了安稳的日子,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连水底的泥沙都被翻了上来。
可对着苏文砚这副全然不谙世事的模样,再多的怨气也生不起来。
毕竟他是我的三弟,是书院里会把鸡腿偷偷夹给我的文砚,是大冷天陪我在抄书斋冻到天亮、分享最后一块干粮的三弟,是有什么都想着我的君子,是真心盼着我们能过上好日子的文砚。
他不懂官场的暗流汹涌,只知道用自己的方式对朋友好,这份心意比黄金还珍贵。
只是这份真心和官场的算计显得格格不入,无法恒硕
石亭外的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光影落在石桌上,明明灭灭,像我们忽明忽暗的前路。我抱着那卷温热的宣纸,忽然明白李秀才的怨是真的,我对文砚的放不下也是真的。只是这官场漩涡里,连兄弟情谊都变得这般复杂,让人既想靠近取暖,又怕被卷进更深的寒意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正怔忡间,厨房的方向传来苏文砚爽朗的笑声,混着蒸汽的白雾飘过来,带着肉包的香气和他跟厨子说笑的声音:“王师傅,多刷点芝麻!他们俩最爱吃芝麻多的!” 那鲜活的声音撞在冰冷的回廊上,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我深吸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长衫,抱着宣纸慢慢往回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还很长,明日的卯时很快就会到来,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李秀才此刻定是坐立难安,等着我回去商议对策,我得赶紧回去,和他好好说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在这漩涡里站稳脚跟,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也护着这份易碎的同窗情谊,不能让文砚的一片好心,最终变成伤害我们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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