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砚正拿着卷宗兴致勃勃地指点,于大人忽然轻咳一声:“文砚,你去库房看看新到的宣纸,取两刀来给怀之他们用,要上好的净皮料。”
苏文砚愣了愣,眼里的笑意还未散去:“表舅,库房钥匙不是在谢谨那里吗?”
“让他给你就是,” 于大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顺便去看看厨房的早膳备好了没有,怀之他们定是没吃早饭就来了。”
苏文砚这才点头应着出去,双鱼玉佩的叮咚声渐渐远了。书房里的暖意仿佛随着他的离开淡了几分,檀香依旧缭绕,却多了层无形的凝重,像一张细密的网缓缓罩下。
于大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方才的温和褪去些许,添了几分审视,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我们脸上缓缓扫过,看得人脊背发凉。“怀之,李秀才,文砚性子纯良,不懂官场深浅,有些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我心头一凛,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拉着李秀才再次拱手,声音都有些发紧:“大人请讲,我二人洗耳恭听。” 李秀才的肩膀微微瑟缩,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你们在我这里当差,有两条规矩得记牢,” 于大人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笃笃声敲在人心上,“第一,公私分明。文砚是我外甥,你们是他同窗,这层私交可以有,但公事上绝不能含糊。漕运旧档关系重大,抄录时一字一句都得核对清楚,不许因私废公。”
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在审视我们是否真心领受,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底。
李秀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怀里的空袖管微微颤动,声音带着颤音:“大人放心,我们定当仔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缝,指甲都要嵌进布眼里。
“第二,只问笔墨,不问其他。” 于大人的目光扫过我们紧绷的脸,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通判衙署的事,不该你们问的别问,不该你们看的别看。整理旧档时若见着什么可疑之处,不必声张,只需在抄录时做个标记,由我亲自过目即可。” 他特意加重了 “亲自过目” 四个字,语气里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在我们面前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于大人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暖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深沉愈发明显:“我知道你们是汈县令的人,借调在此只是暂局。但既在我这里当差,就得守我的规矩。”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公事上我不会亏待你们,薪水月钱一分不少,笔墨炭火供应充足,这是公。”
“至于私交,”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胆寒,“文砚很喜欢你们,我看你们也是本分人,往后若有难处,在我职权之内的,自会照拂。但公是公,私是私,绝不能混为一谈。” 他的目光再次紧锁我们,仿佛要看到我们心底深处,连我们细微的呼吸都要纳入审视范围。
我望着他清正却带着威严的眉眼,后背早已沁出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湿了一片衣衫。
方才的温和并非全然体恤,更多的是官场的分寸与试探。
“大人的意思,我们懂了,” 我拱手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都在发颤,“在其位谋其政,我们只会专心抄录文书,绝不多言多语,严守规矩。”
于大人这才微微颔首,拿起一本旧档翻开,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些旧档积了十余年,有些字迹模糊,你们整理时若遇疑难,可随时来问我。但记住,离开这书房,就只字别提档册内容,包括对文砚也不能说。”
他抬眼看向我们,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像在我们心上系了道枷锁,“若是走漏了风声,休怪我不讲情面。”
李秀才连忙点头,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声音都在发颤:“是,我们明白,绝不敢对外透露只言片语。” 他的双腿都在打晃,若不是靠着一股劲撑着,怕是早已站不稳。
“文砚好意举荐你们,我给你们机会历练,这本是美事,” 于大人合上册子,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们,语气里满是警示,“但官场不比书院,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估量我们的承受能力,“你们是寒门书生,能有今日不易,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般刺进心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反而觉得那暖意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于大人看我们脸色实在难看,缓了缓语气补充道:“今日你们先回去休息一日,熟悉熟悉环境,明日卯时再来衙署报到,我让文书带你们熟悉档册。”
我和李秀才如蒙大赦,连忙拱手行礼,退出书房时,双腿都有些发软。站在廊下,清晨的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们这才彻底明白,这场借调从来不是简单的提携,如临深渊四个字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让本就沉重的处境更添了几分艰难与惶恐。
我们就像站在悬崖边,稍不留意就会坠入深渊,只能战战兢兢地记着每一句警告,不敢有丝毫差池。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