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窗纸刚泛出鱼肚白,巷子里的积雪已被冻成坚硬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在撕扯着本就紧绷的神经。我和李秀才顶着刺骨的寒风起身,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换上昨日那身 “体面” 的衣裳,青布长衫上的褶皱怎么捋都抚不平,正如我们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李秀才把虎头枕小心翼翼地塞进炕席底下,布偶的耳朵倔强地翘着,像在无声地抗议。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怀之,你说…… 于大人会不会看出咱们的心思?”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了刘书吏的咳嗽声,两人顿时噤声,交换了个惶恐的眼神。
开门时,寒风裹挟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刘书吏裹着件半旧的棉袍站在巷口,帽檐上落着层薄薄的白霜。“两位后生早啊,” 他脸上堆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我们冻得发红的眼角,“走吧,于大人等着呢。”
路上积雪没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仿佛要把人拖进无底的冰窟。刘书吏走在前面,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噗噗的声响,偶尔回头叮嘱两句:“到了通判衙署,少看少问,于大人让抄什么就抄什么,把字写工整些比啥都强。”
李秀才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双手揣在袖管里,牙齿忍不住打颤:“刘书吏,我们…… 我们真能行吗?”
刘书吏停下脚步,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傻后生,哪有行不行的道理?咱们当小吏的,不就是哪里需要往哪去?”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怀之,李秀才,我知道你们心里发怵。这官场的弯弯绕绕,咱们这些人哪看得透?可事到如今,既来之则安之,把本分活儿干好,谁也挑不出错处。”
我望着他鬓角的白霜,想起往日在户房,他总把暖炉往我们这边推,抄错账册时也只是轻声提点。可此刻他的劝慰,却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更沉了。
“刘书吏,我们……”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寒门子弟的难处,说出来又能如何?
通判衙署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透着威严,门前的石狮子瞪着圆眼,像在审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门房通报时的声音洪亮,震得我耳膜发疼,李秀才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指节都泛了白。
穿过栽着翠竹的庭院,青石板路上的薄冰反射着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于大人的书房暖炉正旺,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与我们身上的寒气格格不入。苏文砚正坐在窗边翻着书,见我们进来立刻起身,眼里的星光亮得刺眼:“怀之!你们可来了!我备了新磨的墨,比户房的好用十倍!”
他浑然不觉我们脸上的愁苦,热情地拉着我们往书桌走,双鱼玉佩叮咚作响,在这肃穆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瞥见于大人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心里的惶恐又添了几分,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刘书吏拱手行礼后低声道:“大人,人我给您带来了。怀之和李秀才都是实在人,抄书仔细得很。” 说罢又转向我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叮嘱,“记着我说的话,既来之则安之。”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我和李秀才站在暖炉边,却觉得比在寒风里还要寒冷。苏文砚递来温热的茶盏,指尖的暖意触到我冰凉的手,可那份好意此刻却让我如芒在背。这通判衙署的炭火再旺,也暖不透我们这两个寒门书生的心,前路漫漫,只盼着能在这场风波里,守住本分,平安度日。
我和李秀才连忙躬身行礼,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参见于大人。” 声音在暖香氤氲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干涩,带着未散的寒意。
于大人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目光落在我们冻得发红的手背上,语气温和如春日暖阳:“一路过来冻着了吧?看这手凉的,快到暖炉边烤烤。” 说着指了指炉边的锦凳,“文砚常跟我念叨,说书院时多亏你们照拂,他性子莽撞,没少给你们添麻烦。”
苏文砚在旁连连点头,把刚沏好的热茶往我们面前推了推:“是啊!表舅,怀之从前总帮我改文章罚站,对我可好了,李秀才还替我抄过论语呢!” 他浑然不觉气氛的凝滞,眼里的笑意比暖炉还要炽热,“我跟表舅说你们抄书辛苦,冬日连炭火都舍不得多烧,表舅当即就说要给你们寻个好去处。”
于大人抚着胡须轻笑,目光掠过我们紧绷的肩膀:“文砚这孩子,为你们的事跟我磨了好几日。他说你们是寒门难得的好苗子,不该困在户房抄那些重复的账册。” 他话锋微顿,端起茶盏抿了口,“只是我初来渠县,贸然调你们过来,汈县令那边难免有想法。他昨日席间虽应了借调,可那语气里的顾虑,想必你们也听出来了。”
李秀才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凳边缘,指腹蹭过精致的花纹,低声道:“多谢大人体恤。”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所以啊,” 于大人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恳切,“这个月你们就先在我这里帮忙整理漕运旧档,笔墨纸砚管够,炭火也敞开烧,月钱按通判衙署的标准给,比户房多三成。” 他看着我们惊讶的神色,又补充道,“只是暂借一月,等过了这阵子,我再与汈县令慢慢商议。你们只管安心抄书,其他的不必多虑。”
苏文砚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得意:“听见没?我表舅这里可好了!前日刚从州府调来一批徽墨,写起字来顺滑得很,比你们用的那种粗墨强百倍。往后抄书再也不用焐砚台了,暖炉日夜都烧着,保准你们手指再也不会冻裂。” 他拿起一锭墨在我们面前晃了晃,墨锭上的金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望着那方精致的徽墨,心里却像压着块冰坨。于大人的善意如春风拂面,可那句 “汈县令那边难免有想法” 像根细针,刺破了表面的暖意。这看似优渥的待遇,实则是架在火上的烤炉,每一分好处都沾着无形的压力。
“多谢大人厚爱,” 我拱手行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是…… 我们何德何能,敢劳烦大人与文砚如此费心?”
于大人朗声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后生不必过谦。我看过你抄的账册,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比我见过的许多文书都强。李秀才心思细,前日宴席上记得你说夜里冻醒还在核对账目,这般勤勉实在难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你们只需安心做事,把旧档理清楚就行。至于其他的纷扰,有我和文砚在,断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苏文砚在旁用力点头,把一摞泛黄的卷宗推到我们面前:“你们看,这些就是漕运旧档,表舅说理清楚了对渠县百姓大有好处。咱们一起动手,不出半月就能理完!”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兴奋地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字迹多潦草,还是怀之你来抄录最合适。”
我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瞥见于大人温和却深邃的目光,心里的愁苦非但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这通判衙署的暖炉再旺,也暖不透寒门子弟如履薄冰的惶恐;徽墨再顺滑,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于大人的体恤与苏文砚的热忱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我们困在其中,进退两难,只能低头接过卷宗,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一月能平稳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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