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挪到渠县衙门门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轴处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门口守着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腰间的铜刀锈迹斑斑,刀鞘上的纹饰早已磨平,见我们过来,斜着眼上下打量,眼神里的轻视比城门洞的脚夫更甚,像在打量两只误入庭院的灰雀。
我定了定神,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可粗布衣裳早已被露水浸得发硬,怎么拍都抚不平褶皱。走上前拱手道:“学生晏臣、李修文,奉临洮州府文书前来报到。” 说着把那份被汗水浸得发皱的文书递过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纸页边缘都卷了起来,印着 “临洮州府” 的红印有些模糊。
一个胖衙役接过文书,粗厚的手指在纸页上捻来捻去,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半天不说话,另一个瘦高个衙役则盯着我们的行囊,嘴角撇出几分不屑:“从临洮州来的?怎么这副模样?怕不是在半道上遭了劫?” 他的皂衣领口磨得发亮,说话时露出泛黄的牙齿。
胖衙役把文书往怀里一揣,油渍斑斑的衣襟沾着饭粒,伸出油腻的手掌在我们面前晃了晃,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两位小哥是第一次来衙门办事吧?这文书递上去要层层通报,我们哥俩替你们跑腿,总得有些辛苦费吧?” 他的手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指关节处缠着脏污的布条。
我心里 “咯噔” 一下,攥紧了袖中的钱串,红绳勒得掌心生疼,指尖都掐进了掌心:“学生初来乍到,身上实在没多少银钱……” 话没说完就被瘦衙役打断,他猛地提高声音,惊得门口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没银钱?没银钱跑这儿来当差?当我们衙门是救济堂?没钱就滚回你们瓦子巷去!”
李秀才吓得往我身后缩了缩,怀里的虎头枕都抱歪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絮,声音细若蚊蚋:“我们…… 我们只有这点盘缠……”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怀里的钱袋,粗布钱袋的抽绳都磨断了,刚解开绳结,就被胖衙役一把夺了过去,倒出里面的铜钱数了数,脸上立刻沉了下来,把铜钱往掌心一磕:“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连买副好笔墨的钱都不够,还想当差?”
我心疼得像被针扎,用红绳串着讨吉利,本想留着置办笔墨和落脚的,如今却要白白送人。可看着衙役不善的眼神,只能咬着牙从袖中摸出仅剩的半吊钱递过去,指尖都在发抖:“大哥,我们真的只有这些了,等领了月钱定当补上。” 这半吊钱是娘偷偷塞在咸菜罐底下的,说关键时候能救命。
胖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肉抖了抖,铜钱碰撞的脆响格外刺耳,把钱往怀里一揣,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撇撇嘴:“真是晦气,碰上你们这两个穷酸,这点钱还不够买壶酒的,也配来衙门当差?怕是连笔墨纸砚都认不全吧?”
瘦衙役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话,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行了,别跟他们计较了,看他们这穷样,估计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赶紧带他们进去交差,我还等着喝早茶呢。” 他斜睨着我们,眼神里满是鄙夷。
胖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冲门内喊了声:“小四!带这两个新来的去见主簿!” 里面慢吞吞地走出个小厮,耷拉着脑袋,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瞥了我们一眼就转身往里走,脚步快得像在赶苍蝇,连头都没回。
我们赶紧跟上,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两个衙役在低声嘲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看那包袱破的,怕是连主簿都懒得见……”“可不是嘛,连打点的钱都拿不出,还想在渠县立足?等着瞧吧,不出三月就得卷铺盖滚蛋……”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心里又气又委屈。李秀才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小声说:“怀之,我们的钱都没了…… 以后可怎么办啊?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他的虎头枕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艾叶。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觉得这渠县的天,比城外的寒夜还要冷。穿过天井时,看见廊下晾晒着的官服,料子比我们的衣衫好上百倍,几个小吏穿着体面的长衫走过,看见我们这副模样都皱起眉头,脚步匆匆地避开,仿佛我们身上带着瘟疫。
小厮把我们领到一间简陋的厢房门口,用脚踢了踢门板:“进去吧,主簿在里面。” 说完转身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看见一个戴着方巾的中年文士坐在案前,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抬头看见我们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就是你们两个?怎么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在我们沾着草屑的头发和磨破的鞋履上停留片刻,拿起桌上的文书扫了一眼,语气冷淡:“临洮州府荐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吧,渠县虽偏,却也需人做事。先去库房领两套衙役服,往后你们就跟着户房的刘书吏抄录文书,月钱…… 每月三百文,先试守三个月。”
三百文?我和李秀才同时愣住,对视的瞬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与不敢置信。三百文其实不少了,在瓦子巷,我替先生抄书一月才得几十文,去酒楼跑腿打杂整日忙碌也不过不到一百多文,这三百文足够买三十斤糙米,能让我们省着吃一个月,比从前宽裕多了。只是刚被衙役敲走近半吊钱,此刻听着这数字,既觉得庆幸又有些心疼,那些被搜刮去的铜钱像在眼前打转,更显得这月钱来之不易。
“先试守三个月,干得好再酌情添增,” 主簿见我们没应声,又低头拨弄起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在简陋的厢房里格外清晰,“户房的文书繁杂,你们要仔细些,出了错可是要扣月钱的。”
李秀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怀里的虎头枕被他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 这点月钱虽比从前做零工多,可除去笔墨开销和日常用度,怕是每月都得精打细算,更别说攒钱添置体面衣衫了。可此刻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能有个落脚之处已是侥幸,哪敢再奢求更多。
走出厢房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暖不了心里的寒凉。廊下的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我忽然想起娘塞钱时说的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省着点花,铜板要掰成两半用。” 三百文虽要精打细算,却是我们在渠县立足的底气,是能让娘在瓦子巷安心的凭证,是支撑我们熬过这艰难开端的微光。
户房的刘书吏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我们来领衙役服,从库房里翻出两套灰扑扑的衣裳扔过来:“将就着穿吧,前几任留下的,缝缝补补还能穿。” 衣裳的袖口磨破了边,领口沾着不明污渍,却比我们身上的破衣暖和许多。我连忙拱手问道:“敢问老丈贵姓?往后还需您多指点,我们该如何称呼您才好?”
刘书吏瞥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免贵姓刘,叫我刘书吏便是。” 他说着转身往抄书房走,我们赶紧跟上,路过库房时看见墙角堆着的旧文书,纸页泛黄发脆,老鼠在梁上跑过发出窸窣声响。刘书吏指了指两张破旧的木桌:“以后你们就在这儿抄文书,笔墨自己备,每日要抄完三卷账册,抄错一字罚五文钱。”
之前上工很多的钱都留下给了娘,我摸着怀里仅剩的一百多文铜钱,心里却安定了不少 ,—— 这三百文月钱比从前抄书跑腿强多了,能让我们买最便宜的毛边纸,能让李秀才偶尔喝上一碗热汤,能让我们在每个寒夜买块炭火取暖。虽然刚到衙门就遭遇这般刁难,被衙役勒索,受主簿冷遇,可摸着这套虽旧却完整的衙役服,看着桌上等待抄写的文书,心里忽然生出点微弱的希望。
李秀才已经开始擦拭木桌,用袖子把灰尘掸开,眼里的失望渐渐被一丝坚定取代:“怀之,咱们好好抄,别出错,等领了月钱,先给家里寄封信报平安。” 他从包袱里拿出苏文砚送的草药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等攒够钱,就买块好砚台,咱们的字不能输于人后。”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也照亮了桌上那卷等待抄写的文书。我忽然明白,三百文或许不够塞衙役的牙缝,却能让两个寒门学子在异乡站稳脚跟;或许买不来体面的衣衫,却能换得在仕途路上前行的资格;或许支撑不起宏大的志向,却能一点点积攒起改变命运的力量。
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要忍受更多轻视,要熬过无数寒夜,要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但只要攥紧这三百文带来的希望,只要想着瓦子巷的牵挂,哪怕前路布满荆棘,我们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 因为这微薄的月钱里,藏着我们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藏着寒门学子最珍贵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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