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我是被冻醒的。土洞外的风声渐渐歇了，草叶上的露水结了层薄霜，沾在袖口冰冰凉凉，指尖一碰就化成细水珠滚进衣襟。李秀才还缩在角落里打盹，怀里的虎头枕被压得变了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霜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每呼吸一次都能看见他喉结艰难滚动的痕迹。我摸了摸行囊里的水囊，只剩个底儿晃出细碎的声响，昨晚只顾着害怕，竟忘了让他喝点水，心里一阵发酸。
远处忽然传来 “吱呀” 的声响，像生锈的铁轴在缓慢转动，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我连忙推醒李秀才，两人踉跄着跑出土洞，鞋底板与冻土摩擦发出涩响，正看见渠县的城门缓缓打开，两扇厚重的木门在晨光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守城门的兵丁打着哈欠挪开拒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开，又被风卷着消失在城墙根下。
“开了！城门开了！” 李秀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里却迸出细碎的光来，连忙伸手去拍身上的草屑，可粗布衣裳早已被露水浸透，怎么拍都沾着细碎的干草，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几缕枯黄的草叶缠在发间，活像两只从草堆里钻出来的刺猬，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们拎着行囊往城门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脚底板的水泡不知何时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像是有针在扎，疼得人倒吸冷气。刚到城门洞，就撞见几个挑着货担的脚夫，他们看见我们这副模样，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扁担在肩头晃悠着，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刮过我们的衣衫。
“瞧这俩穷酸样，怕不是在城外蹲了一夜？” 一个满脸风霜的脚夫撇着嘴，嘴角的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飞溅，“穿得比乞丐还破烂，补丁摞着补丁，也敢来渠县城晃悠？”
另一个背着褡裳的商人模样的人嗤笑一声，手里的折扇敲着掌心发出轻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怕是什么地方来的骗子吧？你看那包袱脏得发亮，头发上还沾着草，莫不是从哪个山坳里跑出来的野小子？”
他们的声音像冰锥扎在心上，冻得人指尖发麻。李秀才的脸 “腾” 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下意识往我身后躲，怀里的虎头枕滑出来半截，被一个路过的孩童指着喊：“娘！你看那个大哥哥还抱布偶！脏脏的！” 孩童母亲连忙把他拉走，拽着孩子的手腕快步离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我们是什么瘟疫。
我攥紧手里的文书，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昨夜的惶恐还没散去，此刻的嘲讽更让自卑像潮水般漫上来，漫过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盯着脚下坑洼的路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歪斜而狼狈。在家时虽清贫，却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笑话，瓦子巷的街坊们再贫嘴，也带着几分邻里的暖意，哪有这般刻薄伤人。
“走快点吧。” 我拽了拽李秀才的衣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只想赶紧离开这让人心慌的城门洞。可越急脚步越沉，行囊里的襕衫、草药、咸菜罐仿佛都在这一刻变重了，压得我们直不起腰，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路过城墙根的水井时，我瞥见水面倒映出的影子 —— 头发凌乱如草，衣衫褶皱不堪，裤脚沾着泥点，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活脱脱两个逃难的乞丐，哪里有半分学子的模样。李秀才也看见了，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得对…… 我们现在真像乞丐……”
“别听他们的，” 我咬着牙往前走，喉咙发紧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我们是来当差的，不是来讨饭的。等报了到，换身干净衣裳就好了。” 话虽如此，脚步却越来越慢，路过绸缎铺时，看见玻璃柜里映出的自己，连往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加快脚步匆匆走过，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自取其辱。
渠县的街道比临洮州冷清得多，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泥点。两旁的店铺稀稀拉拉开着门，掌柜们趴在柜台上打盹，看见我们经过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探究与轻视，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端着水盆出来泼水，看见我们慌忙往回躲，盆里的水 “哗啦” 一声溅在我们裤脚上，冰凉的水渍迅速晕开，她却头也不回地跑进院子，“砰” 地关上了门，门板震动的声响像是在驱赶什么。
“怀之，我脚疼……” 李秀才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拖沓地落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虎头枕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都在看我们…… 要不我们回去吧？回瓦子巷去…… 至少家里暖和……”
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街角那座灰蒙蒙的建筑 —— 那该是渠县的衙门了，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朱漆大门斑驳得露出木头的底色，显得破败而冷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见李秀才通红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不能回，咱们背着这么多人的期盼来的，我们的娘还在瓦子巷等着我们的好消息，怎么能因为几句嘲讽就回去？”
可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没底气，疲惫像藤蔓缠上四肢，勒得人喘不过气，自卑像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我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地朝衙门走去，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了，可那些刻薄的话语却像刻在心上，连同脚底的疼痛一起，提醒着我们这仕途之路的艰难开端。晨光虽已照亮街道，却暖不了我们冰凉的手脚，更驱散不了满心的迷茫与自卑，只觉得这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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