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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章 夜至渠郊门已锁

《陌上风吹不识君》 二十四醉令/著, 本章共2817字, 更新于: 2025-09-28 18:30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牛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摇晃晃,李秀才靠在车板上打盹,虎头枕从怀里滑出来半截,他猛地手忙脚乱去抓,却还是被车夫突然勒住的缰绳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到了,就在这儿下吧!” 络腮胡车夫甩了甩鞭子,牛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浅坑,“前面就是渠县城楼,再往前赶,牛惊了守城的兵丁,有你俩好受的,这时候人家早睡死了,谁给你们开门?”

我扒着车沿往外看,远处果然立着道模糊的黑影,城楼上的灯笼昏昏沉沉。

这是离家的第三个夜晚,瓦子巷的油灯该亮起来了吧?

娘此刻会不会正对着爹的牌位念叨,“怀之在外有没有吃饱,夜里会不会冻着”?

鼻尖忽然一酸,从前在家时,哪用得着担心夜里睡在何处,哪用得着数着铜钱跟人讨价还价,连娘递过来的热粥,都是带着灶膛温度的。

“大哥,再送我们到城门口吧?” 我赶紧摸出怀里的铜钱,连零碎的铜板都抖落出来,指腹摩挲着我手腕的一枚红绳铜钱 ,舍不得摘下,“我们再加四文钱,一共十四文,您看行吗?就当给牛添把草料,夜里赶路也耗力气。”

车夫斜睨着那串铜钱,眼尾的褶子里满是不屑,啐了口唾沫在地上,“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这地界夜里不太平,前阵子还有流民抢东西,我可不想为了几文钱惹麻烦!” 他不由分说把我们的行囊往地上一扔,包袱摔在碎石上发出 “闷响”。

他拽过钱串揣进怀里,指腹蹭过铜钱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挥起鞭子就赶着牛车掉头,“驾” 的一声喝,车轮碾过石子的响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我们俩和两个沉重的包袱,在原地像两尊没人管的石像。

第一次离家长这么久,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连句温言软语的嘱咐都听不到,喉咙里沉得发慌,连哭都发不出声。李秀才抱着虎头枕站在荒草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这才刚到地界,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呢…… 我娘要是知道我们困在这儿,定要急得睡不着觉。她总说我夜里踢被子,要是知道我在野地里过夜,指不定要心疼成什么样……”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虎头枕上的补丁,“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种地呢,至少有口热饭吃,有张热炕睡……”

我望着远处紧闭的城门,城楼上火光摇曳,却听不到半点人声,比瓦子巷最深的夜还要寂静 。瓦子巷再暗,至少有张婶家的灯笼亮着,有街坊的谈笑声飘着,哪像此刻,只有风声呜呜地刮,衬得夜格外漫长。

“走吧,咱们自己过去看看,说不定城门还没关严,” 我拎起行囊往前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底板很快就磨出了水泡,疼得钻心。李秀才跟在后面,怀里的虎头枕抱得更紧了,“要是赵大叔在就好了,他的骡车能直接送我们到城门口……”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城下,越靠近城墙,风声越紧,城根下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草丛里时不时传来 “窸窸窣窣” 的响动,吓得李秀才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怀之,我想回家…… 这里连狗叫都听不到…… 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瓦子巷的狗到了夜里总爱吠,我以前嫌吵,现在倒想听一听那声音……”

“城…… 城门好像关了,” 李秀才指着城楼下方,原本该是通道的地方黑沉沉一片,果然看不到半点光亮,连守门人的影子都没有。

我壮着胆子往城门洞方向走了几步,隐约看到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我抬手敲了敲木门,“叩叩叩” 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却只引来城楼上兵丁的呵斥:“夜半三更敲什么城门!作死呢?明日天亮再来!” 那声呵斥像块石头砸下来,惊得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辩解 “我们是来当差的学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只能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李秀才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蹲在城墙根下呜咽:“怎么办啊!怀之……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客栈都没有…… 咱们是不是不该来啊?在家哪怕苦点,至少有热饭热炕,我娘每晚都会给我掖被角,我爹还会给我讲从前的事……”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荡开,更显得凄凉。

我环顾四周,除了随风摇晃的荒草,只有远处几座孤零零的坟茔,墓碑在月光下透着森然,连字都看不清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第一次真切地尝到离家的滋味 ,不是路远,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惶恐,是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茫然,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助。

“别慌,咱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着,等天亮再进城,” 话虽这么说,声音却忍不住发颤,连自己都骗不过这强装的镇定。

沿着城墙根往前走,终于在拐角处找到个凹进去的土洞,勉强能容下两个人,洞里还积着些枯叶,带着霉味。

我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口,在家时,娘总会把晒好的被褥提前铺好,炉子里的炭火能暖一整夜,连梦里都是暖烘烘的。又把包袱打开当枕头:“凑合一晚吧,明天…… 明天再说。”

李秀才抱着虎头枕缩在角落里,牙齿都在打颤,“我怕…… 这里会不会有野兽啊?我娘说山里有狼,专叼小孩…… 咱们现在就像没人要的小孩……”

离开家的庇护,我们这些所谓的学子,其实都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在这陌生的荒野里,连基本的安全感都找不到。

我把娘纳的鞋垫垫在身下,艾草的暖香混着泥土味漫出来,稍微压下些寒意。

要是娘在,肯定会把我搂在怀里,说 “别怕,娘在”。

我从行囊里摸出仅剩的半块干粮,我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东西攒攒力气,明天还要见县令呢。” 干粮硌得牙疼,嚼起来像啃石头,哪比得上娘蒸的南瓜饼软和。

李秀才嚼着干粮,眼泪却掉得更凶了,砸在虎头枕上:“都怪我没用…… 要是我爹娘有本事,咱们也不会被分到渠县,更不会困在这儿…… 以后是不是都要这样啊?每天都要担心下一顿在哪,夜里睡在哪?”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娘还盼着我在州府当差,能光宗耀祖,现在倒好,连城门都进不去……”

我拍了拍他的背,望着城楼上那点昏黄的灯火,心里一片茫然:“这不是你的错。咱们是寒门学子,路本就难走些。只是…… 只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难。来之前总想着能在校勘房里抄书,能见到何大人,哪怕累点,至少体面,哪想到连州府的门都没站稳,就被赶到这荒僻地方……”

第一次对未来没了底,来时的壮志豪情,在这寒夜里碎成了满地迷茫,夜风穿过土洞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把铜钱串小心收好,十四文钱换了半里地的路程,却换不来一扇敞开的城门,换不来娘一句 “别怕”,更换不来对未来的半点确定性。摸出袖中的文书在月光下展开,“渠县” 二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页边缘都卷了起来。

这仕途路上,比轻视更难捱的,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绝境,是第一次离家千里的无助,是对前路茫茫的恐慌。

李秀才渐渐睡着了,嘴里还在喃喃 “娘,我冷”,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带着孩子气的依赖。

我望着洞外的夜色,心里清楚,就算熬过这一夜,等天亮城门开启,前路也未必好走。

渠县是好是坏,县令会不会待见我们,能不能有口饭吃,都是未知数。

可身后的瓦子巷,已隔着万水千山,再也回不去那个随时能扑进娘怀里撒娇的夜晚了。

只能在这寒夜里,任由凉意裹着迷茫,一点点啃噬着仅存的念想,连 “熬过去就好” 的自欺欺人,都觉得说不出口。

我们终究要在这样的寒夜里,学着自己取暖,自己面对这世事艰难,把每一次狼狈都当成成长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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