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破庙的漏风窗就钻进刺骨的秋寒,我冻得打了个哆嗦,李秀才还没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打了补丁的虎头枕,眼角挂着的泪痕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昨天在临洮州衙门,秦师爷那副 “你们也配挑地方” 的嘴脸还在眼前晃。
明明我们是凭本事考上来的,却被随意打发去偏远的渠县,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这世道,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我起身走到庙门口,冷风裹着尘土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仕途这条路看似还有点盼头,实则早被磨得没了温度。
“怀之……” 李秀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们…… 真的要去渠县吗?”
我回头看他,他正坐在稻草堆里,“不然还能去哪?” 我苦笑一声,“难不成还能回临洮州衙门,跟秦师爷说‘我们不乐意去渠县’?他要是能听进去,昨天就不会把咱们赶出来了。”
李秀才低下头,“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在州府当差的消息,陈伯母还让我盯着陈生…… 现在倒好,去了个连听都没听过的渠县,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法捎。”
昨天从衙门出来,一路走一路踩,鞋底早就磨得薄如蝉翼,再走几里地,怕是要磨穿。
我们就像这双鞋,看似能往前走,实则早就被这世道磨得没了底气,只能被推着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收拾好包袱,我们走出破庙,晨雾还没散,脚下的路湿滑得很,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摔进泥坑里。
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赶早的农夫,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带着打量,像在看两个不知从哪来的流浪汉 。
也是,我们背着打补丁的包袱,鞋上沾满泥,头发乱糟糟的,确实跟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走到路口时,终于看到几辆牛车停在树下,车夫们正围在一起吃早饭,粗瓷碗里盛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着咸菜啃着硬邦邦的麦饼。看到我们过来,一个络腮胡车夫抬起头,粗声问:“两位小哥要去哪?”
“去渠县,” 我走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可心里却在打鼓 ,我们两个盘缠没剩多少,不知道够不够付脚钱。
络腮胡车夫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碗:“渠县?那路可不好走,得翻过黑风口,全是土路,最少要三十文钱。”
“三十文?” 李秀才立刻急了,声音都变了调,“瓦子巷来临洮州也就十五文,怎么这么贵?”
另一个瘦脸车夫冷笑一声,“瓦子巷来临洮州是平路,去渠县是山路,能一样吗?再说,你们这模样,一看就是没钱的书生,能给你们三十文的价,已经是便宜你们了。要是嫌贵,自己走过去呗,就是天黑前能不能到,遇上野兽能不能活下来,就不好说了。”
我攥紧怀里的铜钱,指尖都在发颤 这是我们仅剩的盘缠,只有十八文,我咬了咬牙,“大哥,我们身上只有十八文,能不能…… 能不能少点?到了渠县领了月钱,我们一定给您补上。”
络腮胡车夫瞥了眼我们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我们磨破的鞋,“十八文?连我家牛一天的草料钱都不够!你们还是自己走吧,别在这耽误功夫。”
李秀才急得快哭了,拉着我的胳膊小声说:“怀之,怎么办啊?咱们总不能真的走路去吧?黑风口那边听说有野兽……”
我心里也慌,可看着车夫们冷漠的脸,知道再求也没用。
这世道,没钱没势,连求别人帮个忙都要看脸色。
就在这时,一个年纪大些的车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你们也是可怜,十八文就十八文,上车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路上可别嫌颠簸,也别指望有吃的。”
我们赶紧道谢,爬上牛车,车板上的稻草硌得人骨头疼,比张大叔的牛车差远了。车夫挥着鞭子,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轴吱呀作响,像在哭似的。
李秀才望着越来越远的临洮州方向,眼眶红红的:“怀之,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明明读了书,却还是只能被人随意摆弄,连个安稳的差事都得不到。”
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荒草,风卷着枯叶扑在车板上,心里一片冰凉。“谁知道呢?” 我低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渠县,说不定…… 说不定也强不到哪去。”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 ,连临洮州都容不下我们,渠县那样的小地方,又能好到哪去?
牛车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我们心里的委屈,明明刻得很深,却只能被这世道慢慢磨平。我把娘给的咸菜罐往怀里紧了紧。
这十八文钱买来的车程,哪是什么前程,分明是一场看不到头的流放。
我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心里满是不甘 ,凭什么我们要受这样的委屈?
凭什么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就能随意摆弄我们的命运?
可不甘又能怎么样?
我们不过是两个寒门学子,在这乱世里,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往前走。
牛车还在颠簸,朝着渠县的方向驶去。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一路,注定满是艰难。这世道的不公,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上,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扛着走下去。
我们攥着那份决定命运的文书,脚步沉重地走出临洮州衙门时,连秋风都带着刺人的凉意。李秀才低着头反复念叨:“怎么就成了渠县,我和娘还有很多朋友都在说去了临洮州衙门…… ”
牛车过了黑风口,路越发难走,车轮时常陷进土坑,车夫骂骂咧咧地下来推车,我们也得跟着下去帮忙。冰冷的泥土没过脚踝,秋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李秀才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抱着虎头枕不肯松手。好不容易重新上车,两人都成了泥人,连头发里都沾着土屑。
“快到了,前面那黑影就是渠县城墙了,” 车夫指着远处的轮廓喊道。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横在荒野里,城楼上连灯火都寥寥无几,比临洮州冷清了不知多少。李秀才的声音带着哭腔:“怎么连个灯笼都没几盏…… 这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我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文书攥得更紧了。
夜风卷着远处的狼嚎传来,让人心头发紧,车夫甩了甩鞭子:“坐稳了,这最后一段路不好走,得快点赶!”
牛车在颠簸中加速,我们扶着车帮,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墙,心里一片茫然。
这便是我们未来要立足的地方吗?
十四文钱买来的前程,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单调地重复着,带着我们驶向未知的 —— 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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