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领着我们走到内院东廊拐角时,在这雕梁画栋的州府里,显得格外扎眼。吏员抬手朝廊柱后喊了声:“小厮!过来带这两位荐生去登记房,顺便把空白文书取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身影从廊柱后跑出来,见了吏员立刻躬身,“小的在!这就带二位爷去秦师爷那!”
我的布鞋鞋底早就裂了缝,露出里面垫着的稻草,李修文的鞋头更是磨穿了个洞,脚趾在里面若隐隐现。那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让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二位爷跟我来,秦师爷的书房在最里头那间,咱们走快点,还能赶在他歇晌前见到。”
李修文赶紧应了声 “好嘞”,跟在小厮身后,眼睛像不够用似的四处看, 廊下挂着的宫灯蒙着细纱,灯穗上的银珠随着风轻轻晃,比瓦子巷里卖糖人的拨浪鼓还动听。
他凑到我耳边,“怀之,你看这地方,连灯都这么好看,以后要是能在这儿做事,就算天天抄文书我也愿意。”
我没说话,只是跟着往前走,却悄悄攥紧了怀里的咸菜罐,带着家的味道,成了我此刻唯一的 “定心丸”。
我不敢像李修文那样四处张望,怕看到那些精致的陈设,更怕看到官差或书生们打量的目光 。
我知道,我们这身打扮,在这州府里,就像误闯锦缎堆里的粗麻,格格不入。
路过一间敞着门的屋子时,里面传来翻书的 “沙沙” 声,却比那声音更显文雅。
我忍不住瞥了一眼,就见几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书生正围着一张大桌,长衫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们手里捧着线装书,书页是雪白的宣纸,桌上还摆着白瓷茶杯,淡绿色的茶汤在杯里晃荡,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那是我只在李老先生的书院里闻到过的龙井,当时李老先生说,这茶一两就能换半袋糙米。
其中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瞥见我们,“这就是瓦子巷来的荐生?瞧那行囊补的,倒像是从旧货堆里捡来的,也配进州府做事?”
另一个书生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县学出来的,怕是连正经典籍都没见过,别到时候把文书抄错了,污了何大人的眼。”
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那姿态,仿佛那本书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我们连碰都不配碰。
李修文的脚步猛地顿住,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比我更期待留在临洮州,更想靠这份差事证明自己,可现在,却被人这样羞辱。
我赶紧碰了碰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别在意,可自己也觉得耳根发烫。
我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入举人,是凭着何大人的荐帖来的,不是来受这种无端羞辱的!我们的行囊旧,衣服破,可我们的学问,我们的努力,不比这些穿锦缎的书生差!
小厮像是没听见那些嘲讽,跟我们拉开的距离更近了些,他回头朝我们笑了笑,“二位爷别往心里去,这些书生就爱拿衣着说事,其实他们中好些人,连赋税账目都算不清呢。咱们州府里做事,看重的是实在本事,不是穿得好不好。”
我忍不住朝他笑了笑,“多谢小哥体谅。”
小厮领着我们继续往前走,廊柱上的漆画渐渐从缠枝莲变成了山水,笔触细腻,色彩鲜亮,显然是名家手笔。
路过一个挂着 “秦记” 木牌的房间时,他先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 “进” 的应答声。
一个戴着方巾的中年文士掀帘而出,与他身上的月白长衫相得益彰,他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时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两件待价而沽的旧物,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权衡。
“你们就是瓦子巷来的荐生?” 秦师爷接过小厮递过来的荐帖,“何大人今日在府中议事,没空见你们,临洮州事务繁忙,哪能随随便便就见荐生。”
他这话让我心里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瞬间凉了半截。
我们揣着满心期待来见何大人,来之前,娘还特意叮嘱我,见到何大人一定要好好道谢,说要是没有他的举荐,我们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州府。
李修文更是猛地抬头,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 “我们是特意来谢何大人的”,可最终还是没敢作声,他比我更敬重何大人,更想当面表达谢意,可现在,连一面都见不到。
没等我们缓过神,秦师爷已从案上拿起两份文书,纸张是厚实的麻纸,他把文书推过来,“原本是要留你们在校勘房做事,协助整理文书,校勘典籍,不过汈县令那边正好缺人手,你们就先去他麾下当差吧。”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文书上圈出 “渠县” 二字,把我们的期待与州府隔在了两边,“那里虽偏远些,但能接触地方实务,丈量土地、核算赋税、处理民案,对你们这些寒门学子也是历练,总比在校勘房抄抄写写强。”
我拿起文书的手微微发抖,指尖触到麻纸的粗糙纹理,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们明明是来州府谋职,明明是冲着校勘房来的,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就被打发去偏远县城?
渠县有多偏,我是知道的,之前听李老先生说过,那里离临洮州有几百里路,山路崎岖,而且土地贫瘠,生活困苦,是出了名的 “苦县”。
校勘房虽只是抄抄写写,却是在繁华的州府,能接触到更多的典籍,更多的官员,对我们未来的仕途大有裨益;而渠县,偏远困苦,怕是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李修文凑过来看文书时,脖子伸得有些长,喉结滚了半天,“师爷,我们…… 我们不能在州府做事吗?陈生还在府里等我们…… 来时陈伯母还让我们多带了他的衣物,说他冬天的棉袄太薄,让我们给他送来。”
陈生是我们的同乡,也是这次的荐生,他和何大人有点远亲关系,我们本以为能一起留在州府,互相照应。
话没说完就被秦师爷冷冷打断,声音像冰锥,“朝廷设官分职,自有章程,哪容得你们挑三拣四?能得何大人举荐,能有一份差事,已是天大恩典,你们该知足了。再啰嗦,连汈县的差事都没了!难不成还想回瓦子巷继续啃书本,继续过那种饿肚子的日子?”
旁边几个整理文书的小吏们早已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侧目,有人故意提高声音,“我就说穷鬼镇不住州府的场子,一身穷酸气,留在这儿也是碍眼。去县城正好,省得在这儿连走路都不会,别碰坏了府里的东西,到时候赔都赔不起。”
另一个小吏立刻接茬,“可不是嘛,瞧那土包子样,怕是连文房四宝都认不全,还想校勘文书?别把‘之乎者也’都抄错了,丢了州府的脸。去县城管管田埂子正合适,反正他们从小就跟泥土打交道,熟悉得很。”
李修文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掉下来。
我们寒窗苦读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深夜还在煤油灯下读书,冬天冻得手都握不住笔,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好不容易考中举人,以为能迎来转机,可现在,却被人当作 “土包子” 羞辱,被随意打发去偏远县城。
我攥紧文书,心里的不甘像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烈,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因为我们是寒门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钱,就可以这样被随意对待?
一句话,就把我们的期待摔得粉碎?
而陈生,不过是沾了和何大人有点远亲的关系,就能留在临洮州校勘房,舒舒服服做着体面差事,不用受这些白眼,不用被随意安排!
这世道,难道真的没有公平可言吗?努力真的比不上背景吗?
可我知道,此刻争辩只会招来更多嘲笑,只会让他们更看不起我们。
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不甘和愤怒,朝秦师爷作揖:“学生遵命,多谢师爷安排。只是敢问师爷,何时能见到陈生?我们还带了他家人的衣物,怕耽误了他用。”
我不敢提我们的委屈,不敢提我们的不甘,只能借着陈兄的衣物,再争取一点留在临洮州的时间,哪怕只是见陈生一面,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
秦师爷挥挥手,动作里满是不耐烦,“陈生在校勘房忙得很,整理典籍,校勘文书,哪有空见你们?衣物留下便是,我让人转交。赶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我只好拉着还在发愣的李修文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身后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密密麻麻,“看那穷酸样,还惦记着同伴,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进临洮州做事了……”
“就是,去了渠县,怕是连临洮州的门都再难踏进……”
“活该,谁让他们没背景呢……”
李修文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手指冰凉,带着颤抖,“怀之,我们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见何大人…… 我们明明是来校勘文卷的…… 凭什么陈生就能留下,我们就得去渠县?就因为他认识何大人吗?我们的努力,我们的学问,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的苦涩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望着远处高耸的飞檐,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在哪儿当差都一样,只要好好做事,总有被看见的一天,渠县虽偏,能接触实务也是好事。”
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原来寒门学子的仕途,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这样的轻视与不公。有关系的人能轻松留在临洮州,能得到更好的机会,而我们这些靠自己努力的,却只能被随意安排,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我们像棋盘上的棋子,只能任由别人摆布,没有自己的方向,没有自己的未来。
手里的文书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的 “渠县” 二字,仿佛已预示了前路的漫长与崎岖,也刻下了这乱世里,寒门子弟难以言说的委屈与不甘。
就算去了渠县,就算前路艰难,我也不会放弃。
走出州府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两道倔强的印记。
李修文还在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怀里掏出咸菜罐,拿出一块萝卜干递给他:“吃点吧,娘腌的,咸得很,能提提神。”
他接过萝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怀之,我想家了…… 想我娘做的糙米饼,想瓦子巷的老槐树,就算穷,也没人这么羞辱我们。”
我也拿出一块萝卜干,咸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咱们出来,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渠县虽偏,只要咱们好好做事,总能攒点钱,到时候接你娘和我娘去渠县,咱们还能像在瓦子巷那样,住得近近的,互相照应。”
我们沿着官道往渠县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偶尔能看到几个扛着锄头回家的农夫。李修文看着他们,渐渐停止了哭泣,“你说,渠县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们这样,就想安安稳稳地种庄稼、吃口饱饭?”
“肯定是,” 我点了点头,“咱们去渠县,要是能帮穷人解决点实事,比如让他们不用再为盐价发愁,不用再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就算没留在临洮州,也值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找了个破庙歇脚,庙里的佛像已经塌了一半,却还能遮风挡雨。
我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火光映着我们的脸,也映着手里的文书。李修文把文书摊在地上,手指摸着 “渠县” 两个字。
夜里,我们躺在干草上,火塘里的柴火烧得 “噼啪” 响,李修文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大概是累坏了,我却睡不着,看着庙外的月亮,思绪万千。
体面不是穿锦缎长衫,不是留在繁华州府,是能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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