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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快骡轻尘抵临洮

《陌上风吹不识君》 二十四醉令/著, 本章共3684字, 更新于: 2025-09-27 18:00

第三日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车辙里时,赵大叔已扬鞭赶了半程路。骡车在晨光里颠簸,李修文怀里的虎头枕被他按得死紧,嘴里念念有词地什么。

虎头枕那是他娘连夜给他缝的布偶,他宝贝得不行,连睡觉时都抱在怀里。

我望着车窗外渐密的屋舍,土坯房渐渐变成了青砖瓦房,偶尔能看到挂着 “客栈”“杂货铺” 木牌的铺子,知道临洮州城已不远。行囊里陈兄送的襕衫随着车身轻晃,心跳却越来越急。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瓦子巷这么远,也是第一次要见州府的大人,说不紧张是假的。

“照这脚程,午时就能进城了!” 赵大叔勒住缰绳,让骡马在路边的水井旁饮水,“比我上次送药材快了整整半日,看来这骡马也知你们急着报到,脚力都快了不少。” 他从车辕边的布包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娘烙的粗粮饼,还带着余温,“快吃点垫垫,进了城要先去衙门报到,别空着肚子说话没力气,失了体面。”

李修文接过干粮的手微微发抖,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像是被饼噎住了,“赵大叔,您说何大人府里的门吏会不会为难咱们?我这虎头枕…… 要不要收起来?” 他慌忙想把虎头枕往袖中塞,:“我昨晚梦见门吏把咱们的荐帖扔在地上,还说‘哪里来的穷小子,也敢来州府报到’……” 话没说完就被赵大叔笑着按住手。

“带着吧,这是你娘的心意,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赵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大人在咱们渠县就有名声,是出了名的惜才之人,见你带着娘做的虎头枕,反而会念你孝顺,不会为难你的。再说,咱们凭的是真本事被荐来的,又不是走后门,有什么好怕的?”

李修文这才稍微放宽心,把虎头枕重新抱在怀里,“可我还是怕…… 我娘说,州府的官爷都厉害得很,咱们这些寒门子弟,在他们眼里说不定啥都不是。”

“别瞎想,” 我递给他一口水,看着他喝下去,“咱们好好报到,好好做事,就算何大人没那么容易见,至少把该办的办了,先在州学落脚,总不会错。”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可看着李修文慌成这样,只能硬着头皮安慰他。

日头爬到头顶时,临洮州的城楼终于清晰可见。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往来的人络绎不绝,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 “嗒嗒” 的声响;还有几个摇着折扇的书生,一边走一边讨论着诗文,偶尔停下来看看街边的店铺,一派从容。

我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连指尖都在行囊带子上绞出红痕,这就是能让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地方?

真的能在这里找到出路,让娘不用再熬夜做绣活,不用再为了几文钱发愁吗?

李修文更是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城楼上飘扬的州府大旗直出神,“原来州府的旗子这么大…… 比咱们县学的旗子气派多了。”

赵大叔帮我们卸下行囊,“到了衙门要谨言慎行,多听少说,别跟人争执。报到后先找家近点的客栈落脚,别住太远,来回跑麻烦。城里鱼龙混杂,别轻信陌生人的话,尤其是说能帮你‘找关系’的,十有八九是骗子。” 他从车辕边的布包里翻出个小陶罐,塞到我手里,“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咸菜,她亲手腌的,配着干粮吃。她说临洮州的饭菜怕是不合你胃口,想家了就尝尝,就当她在身边陪着你。”

罐口的布绳系得紧实,我颤抖的解开时,熟悉的酱香飘了出来。

不是紧张,是想家,想娘坐在炕边缝补衣服的模样,想她夜里给我留的那盏油灯。

李修文已背着行囊站在城门口等我,虎头枕的边角从包袱里露出来,他踮脚望着城门内穿梭的人流,喉结不停滚动,“怀之你看,那书生穿的襕衫料子多好,肯定是上好的绸缎!还有那骑马的官爷,腰间的刀真亮,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能那样?” 他拉着我的胳膊,“咱们待会儿真能见到何大人吗?他会不会问咱们书读得怎么样?我要是答不上来怎么办?”

“别慌,” 我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冷静点,“告示上只说让咱们来报到,没说一定要见何大人,说不定先去衙门登记就行。就算见了,咱们就如实说,读过哪些书,会写什么字,总不会错。” 其实我心里也慌,可不能在他面前露出来。

赵大叔又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不由分说塞进我们手里:“这是给你们买笔墨的钱,报到要填文书,别用劣质纸笔,不然写出来的字不好看,失了体面。我在城外的客栈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回程,你们要是有急事,就托客栈掌柜给瓦子巷带话,我到家就能收到。”

“赵大叔这钱我们不能要!” 我连忙把铜钱往回塞,却被他按住手腕,“臣个儿,拿着!这不是我的钱,是你娘让我给的。她说你们第一次出门,身上多带点钱踏实,万一遇到事,也能应急。等你们将来出人头地了,再十倍还我,我还能沾沾你们的光呢!”

李修文也跟着推辞:“赵大叔,我们真的不用,我娘也给我带了钱,够花了。”

“让你们拿着就拿着!” 赵大叔把铜钱往我们手里一塞,转身去牵骡马,“别磨蹭了,城门里人多,早点进去报到,别误了时辰。我还得赶去客栈喂骡马,就不跟你们多说了。”

城门内传来衙役的吆喝声,“让让!让让!州府文书到!”,人流纷纷往两边退,李秀才拽了拽我的衣袖,指尖冰凉:“怀之,该进去了,别等会儿人更多,挤不进去。”

我望着赵大叔鬓角的白发,那是这几年为了生计,他还哼着娘常唱的小调,跑调却认真,“赵大叔您路上慢些走,别赶太急,到家替我给娘带句话,说我一切安好,让她别惦记,也别总熬夜做绣活,注意身子。”

我真没有办法让娘再嫁一次,她守了这么多年的清白,心里始终装着爹,赵大叔再好,再体贴,也终究不是能走进她心里的人。

娘常说,爹走的时候跟她说 “要守好晏家的名声,别让街坊笑话”,她记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我不能为了让她 “有个归宿”,就毁了她守了一辈子的念想。

赵大叔挥挥手,转身赶车,骡马的铃铛声在城门洞子里回荡,清脆却带着点落寞,他却没回头,一路往城外去了。

跟着人流走进临洮州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繁华热闹。

李修文忍不住四处张望,“这临洮州果然比咱们瓦子巷热闹多了!你看那绸缎铺的料子,摸起来肯定软乎乎的,怕是够咱们读十年书了!还有那首饰铺的金钗,上面镶着珠子,我只在画里见过……” 话没说完就被我拽了一把,他才慌忙收敛神色,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像个好奇的孩子。

“先去衙门报到要紧,” 我按着怀里的咸菜罐加快脚步,“问路时记得称呼‘官爷’,态度恭敬些,别让人觉得咱们没规矩。报到的文书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咱们直接递上去,应该就能办登记了。”

李修文赶紧跟上我的脚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说话的,不惹人生气。” 他顿了顿,“怀之,你说咱们在这里能学好吗?会不会有人欺负咱们是从县里来的?”

“不会的,” 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咱们好好读书,好好做事,不惹事,别人怎么会欺负咱们?再说,何大人是惜才之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受委屈的。” 其实我也不确定,可现在只能这么想。

走到街角的布告栏前,那里围满了人,大多是跟我们一样来报到的书生,还有些看热闹的百姓。

我拉着李修文挤进去,布告栏上贴着临洮州州府的告示,用大大的楷书写着 “临洮州荐生报到须知”,下面还盖着鲜红的州府大印,印文清晰可见。

李修文凑过来时,他指着告示上的官印,“怀之,你看这官印,比咱们县学的印章大多了,颜色也更红,看着就厉害……”

“别光顾着看,赶紧记清楚报到的地方,” 我拉着他,指着告示上的 “临洮州东厢房”,“就在临洮州旁边的州学里,咱们现在就过去,别等会儿人多了要排队。”

按照告示上的指引,我们很快找到了临洮州衙门。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威严耸立,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守门的衙役穿着黑色短打,神情严肃,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我深吸一口气,与李修文交换个眼神,两人都下意识理了理衣襟。

整理好衣襟,我们走上前,我双手递上荐帖与竹牌,“学生晏怀之、李修文,特来向何大人报到,这是我们的荐帖和竹牌,请官爷过目。” 李修文跟着重复,惹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书生看了过来,他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人。

衙役接过荐帖,仔细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们的竹牌,目光在我们不值几钱的鞋履上停留片刻 。

“内衙有人吗?瓦子巷来的荐生晏怀之、李修文报到!” 声浪在门洞里回荡,惊起檐下的几只麻雀。

我攥紧怀里的咸菜罐,掌心沁出的细汗濡湿了罐身的布套,李修文的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袖,力道大得让我有点疼。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吏员从内衙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账本,“你们就是从瓦子巷来的荐生吧?跟我来,先去登记信息,填好文书,再去临洮州安排住处。何大人今天忙着处理政务,暂时没时间见你们,等过几日,他会在州学给新到的荐生讲课,到时候你们就能见到他了。”

李修文听到能见到何大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官爷,我们…… 我们需要再考吗?考不好会不会被赶走?”

吏员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考试,你们是被推荐来的,肯定有真本事。只要好好做好分内的事情,就不会有问题。”

跟着吏员往里走,穿过宽敞的庭院,两边种着高大的槐树,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过,神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书,脚步匆匆。李修文一边走一边偷偷看,“怀之,你看这院子多大,比咱们县学的院子大好几倍……”

我没说话,只是跟着吏员走, 至少报到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没有遇到为难我们的人。

从这一刻起,我们在临洮州的仕途,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出人头地,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离改变命运的目标,又近了一点。

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加油,为了娘,为了瓦子巷的牵挂,也为了自己这一路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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