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差事的我们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就投入到抄写文书的工作中。户房的旧文书堆积如山,纸页泛黄发脆得像秋叶,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上面的字迹有的被虫蛀得模糊不清,有的被墨迹晕染得潦草难辨,每抄一字都要对着残笔反复辨认许久,脖颈酸得像坠了铅块。
我和李秀才分了工,他负责趴在卷宗上逐字揣摩,我则屏息凝神专注抄写,可笔尖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划过,总忍不住因紧张而手抖,抄错的地方用米糊涂改了又涂改,补丁似的墨迹在纸上晕开,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头就斜了下去。
日头爬到头顶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看着桌上还有大半的文书,谁也没敢提歇息的事。李秀才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硬的干粮,饼渣簌簌往下掉,他犹豫着递过来:“怀之,你垫垫?” 我摆摆手:“先抄完再说,别误了时辰。” 他只好把干粮又塞回去,喉结在空荡荡的脖颈间滚动,吞咽声在安静的抄写房里格外清晰,衬得我们的沉默越发窘迫,连窗外的蝉鸣都透着几分萧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点起自带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烛油滴在桌案上,凝固成小小的硬块,就像我们此刻紧绷的神经。直到月光爬上窗棂,在纸页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油灯里的油见了底,桌上的文书还剩薄薄一叠,我和李秀才都急出了汗,指尖被墨汁染得乌黑,连指甲缝里都透着青黑,用冷水洗了三遍仍留着印记。
“还是没抄完……” 李秀才揉着僵硬的肩膀长舒一口气,话音刚落,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耳根都烧了起来:“都怪我辨认太慢,拖累你了。” 我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饿得头晕眼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摇摇头:“不怪你,是我抄得不够快,总怕写错了被罚钱。”
就在这时,抄写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刘书吏举着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也照亮了我们桌上狼藉的墨迹。“还在忙?” 他看着我们桌上未完成的文书和杂乱的桌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打了个死结:“这都什么时候了,文书还没抄完?你们没吃东西?”
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都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刺。“回刘书吏,忙着抄文书,不仅忘了时辰,还…… 还没抄完。” 我小声回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刘书吏叹了口气,把灯笼往桌上一放,光晕在纸页上晃出涟漪:“再忙也得吃饭啊,可活儿也得按时完成。走,跟我出去,街边还有卖馄饨的摊子,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吃完回来接着弄。” 他不由分说就往外走,我们只好赶紧跟上,脚步都有些踉跄,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连馄饨的香气都驱散不了那份忐忑。
街边的馄饨摊冒着热气,葱花与骨汤的香气飘进鼻腔,引得我们的肚子叫得更欢了。刘书吏给我们各点了一碗馄饨,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烫得直哈气的样子,忽然开口问:“你们今晚有住的地方吗?”
我舀馄饨的手顿了顿,嘴里的热汤都不那么烫了,摇摇头:“还…… 还没找好。” 李秀才也停下筷子,眼里满是茫然,筷子在碗里搅动着,连鲜香的馄饨都没了滋味,只剩下满心的无措。
刘书吏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咱们这衙门有规矩,不是随便就能住的。有本事的,比如能断案的刑师爷、会算账的钱粮主簿,住上房,一人一间,带炭火盆;能力一般的,做些抄写差事能按时完成的,住多人房,四个人一间,能遮风挡雨;要是连基本差事都做不好,没什么能力的,就只能住柴房,跟草料堆作伴;可要是连柴房的活计都干不了,一身本事都没有的,那也别在衙门待了,自己出去找地方住吧。”
我们听着他的话,手里的筷子都停了,心里像被重锤敲了一下,咯噔直响。原来这衙门里的陋室,都这般讲究本事与能力,每一分体面都要靠自己挣来,连屋檐下的方寸之地都这般势利。李秀才声音发颤地问:“那…… 那我们这样的,还能住多人房吗?”
刘书吏看了我们一眼,又瞥了眼衙门方向,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你们今日抄的文书我随意看了,错漏不少,还没按时完成,实在算不得能力一般。按规矩,只能先去住柴房了,等什么时候能把文书抄得又快又好,再考虑换地方吧。吃完饭跟我来,我带你们过去。”
温暖的馄饨汤下肚,身上有了些力气,心里的迷茫却更重了。原来这仕途之路,不仅要忍受刁难与轻视,还要靠真本事挣得一席之地,连住在哪里,都要看自己的能力高低。我们跟着刘书吏往回走,月光照亮前路的石子,却照不亮心里蔓延的失落,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敲出孤单的回响。
柴房的方向飘来淡淡的草料味,混着潮湿的霉气在晚风里散开,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柴房孤零零立在衙署角落,茅草屋顶歪歪斜斜,像随时会塌下来,糊着窗纸的木格窗透出昏黄的灯光,风吹过窗棂发出 “呜呜” 的声响,。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点疼痛却压不住心里的涩意 。
我们背着瓦子巷的期盼,揣着校勘文卷的壮志,到头来却只能栖身于堆满草料的柴房,连瓦子巷的牛棚都不如。
刘书吏举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脚步声沉稳,与我们趔趄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转过衙署的月亮门,一股浓重的草料味混着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李秀才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怀里的虎头枕被攥得变了形。
“到了,” 刘书吏停在一间歪斜的茅草屋前,灯笼往门楣上一晃,“这柴房虽简陋,但胜在离抄写房近,夜里赶工方便。” 他从腰间摸出铜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里,“咔哒” 一声轻响,木门发出 “吱呀” 的**被推开。
借着灯笼光,能看见靠墙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墙角结着蛛网,几只飞蛾在昏暗里扑腾。刘书吏把灯笼往房梁上一挂,光晕瞬间填满小屋:“里面有现成的干草,铺厚些能当床,桌上那盏油灯你们拿去用,油壶在墙角,省着点烧。”
李秀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刘书吏,这柴房…… 夜里会不会有老鼠?我娘说老鼠专咬睡觉人的耳朵……” 他的指尖抠着包袱带子,指节泛白。
刘书吏浑浊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往墙角踢了踢扫帚:“哪有那么邪乎?这柴房每月都清扫,顶多有些蚊虫。你们把草堆压实了,夜里动静别太大,保准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们磨破的鞋履上,“衙门的规矩就是这样,住得好不好全看本事。我当年刚来时,比你们还不如,在马厩旁的小隔间住了半年呢。”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书吏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文书抄好,就能换住处?”
“那是自然,” 刘书吏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火苗 “噼啪” 跳了跳,“户房最看重字迹工整、账目清楚。你们要是能做到抄文无错漏、核账无偏差,不出三月,我就向主簿申请调你们去多人房。那里虽挤些,但有正经的木床,冬天还能分到炭火。”
李秀才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们今天抄漏了不少……”
“谁还没个开头难的时候?” 刘书吏拿起墙角的草叉,往草垛上拍了拍,“我看你们俩眼神亮堂,不像偷懒的孩子。明日起早半个时辰,把今日的错漏补回来。记住,在衙门做事,不怕慢就怕站,更怕自暴自弃。” 他把草叉放下,声音沉了几分,“这柴房虽破,却住过不少后来的能吏。当年刑房的徐师爷,就是在这儿抄了一年卷宗,才被何大人看中的。”
我和李秀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振奋。刘书吏吹了吹灯笼上的灰:“我先走了,你们收拾收拾歇息吧。明早卯时记得去伙房领早饭,别误了卯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墙角有艾草捆,睡前点燃些,能驱蚊虫,也暖身子。”
木门 “吱呀” 关上,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李秀才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墙角:“你看…… 那里有影子在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过是风吹动草叶的影子,却还是走过去把油灯往墙角挪了挪,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你看,什么都没有。刘书吏说了,当年徐师爷也住过这儿呢。”
弯腰整理草料时,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潮气顺着指尖往上爬。我把带来的包袱打开,将娘纳的鞋垫铺在最底下,艾草的暖香混着草料味漫出来:“咱们把干草铺厚些,就当是软榻了。” 转头见李秀才红着眼眶,正用袖子偷偷抹脸,我递过半块干粮,“刘书吏说得对,这只是暂时的。等咱们抄出能吏的本事,别说多人房,说不定还能住上带炭火盆的单间。”
李秀才咬了口干粮,哽咽着点头:“明天我天不亮就起来辨认字迹,定要把速度提上去,” 他忽然攥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倔强,“我要让我娘知道,她儿子就算住柴房,也能有出息。”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墙上的草影摇摇晃晃。
我把苏文砚送的草药包放在枕边,淡淡的梅花香混着艾草味漫开来。
刘书吏的话在心里反复回响。这简陋的柴房里,藏着的不只是草料与潮气,还有寒门学子进阶的阶梯。只要把每一卷文书抄好,把每一个字认准,这柴房的寒夜再长,也终会迎来搬进暖房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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