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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避心潮起意难藏

《陌上风吹不识君》 二十四醉令/著, 本章共3082字, 更新于: 2025-09-24 18:00

自从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冒出来,我便像被无形的鞭子赶着,把日子填得密不透风。

天不亮就往文房铺跑,抄书时笔尖几乎要戳破宣纸,连掌柜都捏着我抄坏的纸页叹气:“怀之近来心浮气躁,字里都带了火气。”

正午稍歇的功夫也不肯闲着,拎着食盒往聚福楼赶,擦桌洗碗、传菜送汤,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不停转的陀螺,好让手脚的劳碌盖过心底的慌乱。

我记得苏文砚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是在文房铺门口,他捧着新买的糕点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发梢,笑眼弯得像月牙:“怀之,尝尝我买的点心,加了蜜饯碎呢。”

我头也没抬地翻着账册,指尖却在账页上洇出个墨点:“今日抄不完这些怕是要误事,你先回去吧。”

眼角余光瞥见他举着糕点的手慢慢垂下,脚步声在巷口迟疑许久,桂花落了满地都没舍得踩,才轻轻走远。

第二次是在聚福楼后厨,他提着个青瓷小陶罐,鼻尖沾着点白霜:“天凉了,我娘熬了姜茶,你总在风口跑堂,喝这个暖身子。”

我正忙着给刚出锅的胡饼撒芝麻,手背沾着面粉就猛力摆手,生怕慢一步就会被那暖意烫到:“后厨油烟重,你快回去温习功课,别耽误了学业。”

苏文砚他把陶罐塞给掌柜时,指尖擦过陶沿发出轻响,转身时衣袂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桂花落,落在我沾着油星的布鞋上。

第三次最是让我心慌。

那日收工已是深夜,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走,巷口老槐树下忽然亮起暖黄的光晕 —— 苏文砚竟提着灯笼在等我,睫毛上还凝着夜露。

“我听先生说你下月就要赴任临洮州了,特意做了这个。” 他递来个蓝布包,解开时露出双纳得厚实的布鞋,针脚比上次送布料时细密了许多,鞋头还绣着小小的云纹。

我盯着那双鞋喉头发紧,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声音:“文砚,你不必总这般费心。”

他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指尖绞着灯笼绳都泛了白:“我只是…… 只是想让你路上好走些,临洮州多山路。”

夜风卷起他鬓边的碎发,月光照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那点水光看得我心口发疼,慌忙接过布鞋塞进怀里,粗布摩擦着滚烫的脸颊:“时辰不早了,你快回书院。”

转身的瞬间,听见他在身后小声问:“怀之,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脚步一顿,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没敢回头,只闷闷地说:“没有,你多心了。”

其实我哪里是生他的气,分明是在和自己较劲 —— 他待我如手足,递热的食物时会先吹凉,送姜茶时总温在怀里,做布鞋时连鞋底都纳了防滑的纹路,可我却对他动了这等荒唐心思。

每回他靠近半步,我都觉得心跳要撞碎肋骨,唯有躲得远些,才能压下心底疯长的杂念。

回到家摊开布鞋,针脚里还留着淡淡的艾草香,该是怕路上受潮特意熏过的。我把鞋塞进箱底,压在赴任的文书上,指尖却抖得厉害,连油灯都险些碰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鞋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极了他望着我时,眼里藏不住的失落。

那日贺节席间的悸动还在心头盘旋,指尖相触的微热、他耳尖的红晕、躲在先生身后的羞赧,这些画面总在抄书时、跑堂时、甚至睡梦里冒出来,搅得我不得安宁。

我知道自己这般刻意疏远有多伤人。文房铺掌柜说 “那少年郎总在巷口张望”,聚福楼刘叔叹 “好好的兄弟怎生分了”,可骄傲的自尊与心底的惶恐反复拉扯,让我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同窗数载的情谊,他唤我一声 “怀之” 的坦诚,都不该被这龌龊的心思玷污。唯有让自己更忙些,离他更远些,或许才能在赴任前,把这份见不得光的悸动彻底压下去。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指尖触到箱底那双布鞋的温度,心湖还是会泛起连自己都唾弃的涟漪。

我数着赴任的日子,盼着临洮州的山水能隔断这荒唐念头,却又在某个擦桌的间隙,听见邻桌说 “苏公子又来问你收工的时辰”,手里的抹布 “啪嗒” 掉在地上 —— 原来有些情愫一旦萌芽,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心底那声微弱的回响。

往后的日子,苏文砚果然没再来找过我。

文房铺门口的桂花落了又开,聚福楼后厨的姜茶冷了又温,巷口老槐树下再没亮起那盏暖黄的灯笼,我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安心,反倒像心里空了块地方,风一吹就发疼。

抄书时总不自觉看向门口,跑堂时听见相似的笑声会猛然回头,夜里摸到箱底的布鞋,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摩挲鞋头的云纹,那细密的针脚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心口最软的地方。

赴任前需回书院取回寄存的书籍,我特意选了正午时分,想着这时辰学生们都在午休,能避开不必要的碰面。可刚走进书院月洞门,就听见银杏树下传来喧闹的笑闹声,像一串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我的心绪。

苏文砚正和张明远、李子玉围坐在石桌旁,手里转着竹笛,笑得上气不接。

张明远正比划着什么,逗得他直拍石桌,月白色的衣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他扬起的笑脸上,亮得晃眼。他们在说新出的话本,在笑谁背书时记错了典故,那样鲜活热闹,像一幅泼洒了金辉的画。

苏文砚手腕上还戴着我送他的那根红色铜钱,是我们三兄弟的见证,此刻正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从前这样围坐说笑的场景里,总有我和他的位置,他会把最好的东西先递到我手里,会悄悄把先生提问的重点写在纸条上塞给我,会把竹笛塞到我手里教我吹最简单的调子。可现在,他和别人笑得那样酣畅,眉眼间的光彩是我近来从未见过的明亮,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我不过是个误入的过客,多余得像落在石桌上的枯叶。

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心底冒出来,带着尖锐的刺痛,是连自己都唾弃的嫉妒。

我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正想悄悄退走,苏文砚却恰好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喧闹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眼里的光与我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彩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复杂的涟漪。握着竹笛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发白,连转动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张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来,笑着挥手:“怀之?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坐,文砚刚说要教我们放风筝呢!”

李子玉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好久没见你回书院了!”

苏文砚站起身,手在衣襟上悄悄蹭了蹭,像是在擦去不存在的灰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 “怀之”。他眼里的期待与忐忑那样明显,像个等着被宣判的孩子,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了红晕,和那日贺节时一模一样。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对着张明远和李子玉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了,我来取些书籍,还要赶回去抄账,就不叨扰了。” 指尖冰凉,连笑容都扯得僵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么急吗?” 苏文砚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我……”

“时辰不早了。” 我打断他的话,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那点未说出口的情愫从眼底泄露,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问他为何不再来找我。

“你们玩得尽兴,我先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藏书室,后背像被目光灼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石板路上的青苔仿佛都在拉扯我的脚步。

身后的笑闹声渐渐远了,可那酸涩的嫉妒与莫名的失落却缠上心头,比先前刻意疏远时的惶恐更甚。

我知道是自己推开了他,是自己躲进了阴影里,却在看到他走向光明时,忍不住生出这般卑劣的念头。

取书时指尖抖得厉害,连最熟悉的书卷都险些拿不稳,读了多年的书籍掉在地上,恰好翻开夹着王骞舟字条的那页,“情谊不减” 四个字刺得我眼睛发酸 。

原来逃避终究无法平息心潮,只会让那份不敢言说的悸动,在嫉妒与失落的催化下,疯长得更加肆无忌惮。

抱着书走出藏书室时,银杏树下已没了人影,石桌上还留着半块吃剩的点心,旁边散落着几粒碎屑。

我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还带着微热的余温,和他从前递给我的每一块都一样。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点心碎屑旁,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懦弱与荒唐。

我弯腰捡起那半块点心,塞进袖中,转身快步走出书院,不敢回头再看那棵银杏,怕看到空荡荡的石桌,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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