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赴任临洮州只剩七日时,聚福楼的掌柜忽然递给我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被磨得发毛:“前日有个商队带的信,说是给赴任临洮州的晏臣公子。”
我捏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 —— 那是王骞舟的笔迹,遒劲的笔画里藏着他惯有的爽朗。
回到家拆开信,信纸带着淡淡的松墨香,墨迹却有些洇开,想来是写信时天色潮湿。
“怀之吾弟,见字如面。知你下月赴临洮州任职,本该亲往送别,奈何我即将赴云溪任县丞,事务缠身,只能托商队捎信……” 他在信里絮絮叨叨说着重逢的趣事,说为赴云溪特意备了些常用的笔墨,说见着商队里有卖临洮州特产的杏干,特意买了两包托人转交,又问起苏文砚是否还总爱缠着我。
看到 “苏文砚” 三个字时,我的指尖顿在纸面,信纸上的褶皱被按得更深。
王骞舟不知我与文砚近来的疏远,还在信里打趣:“你二人同窗不久,如今你赴临洮我赴云溪,文砚留在瓦子巷,如果文砚明年能中榜的话,定要让他先去云溪寻我,再同往临洮找你,咱们三人再像从前那样,在月下煮酒论诗。”
窗外的月光落在信纸上,照亮 “煮酒论诗” 四个字,忽然想起去年贺节,我们几人挤在书院的小屋里,就着月光分食一块胡饼,王骞舟笑我和李子玉抢最后半块饼的模样像两只护食的小兽。
那时李子玉憋红的脸把饼塞给我,自己却说了 “你给我等着” 没气势的话语,还被王骞舟逮住笑了半宿。
信末王骞舟写道:“知你素来心细,却也易钻牛角尖,若有心事难解,不妨寄信与我,云溪虽远,信使常通,或许能为你指条明路。”
我摩挲着信纸末尾的落款,想起他临行前拍着我肩膀说的话:“兄弟间哪有解不开的结,若真有,一杯酒不够,就两杯。”
正怔忡间,娘端着油灯走进来,见我对着信纸出神,轻声问:“是骞舟的信?这孩子,心思倒细。”
我望着油灯下晃动的光晕,忽然想起王骞舟信里的话。
是啊,从前我们三人总在一处,从未有过这般别扭的疏离。
可如今指尖触到信纸的温度,想起苏文砚那日在银杏树下僵住的笑容,想起自己袖中那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心底那点被刻意压抑的悸动,竟借着这封远道而来的信,悄悄松了些禁锢。
第二日我特意绕去书院,却只在月洞门见到苏文砚留下的布包,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还有张字条:“听闻王兄寄了杏干,我留着给你了,你和伯母一起吃正好,赴临洮一路保重,盼君归期。” 字迹有些歪斜,末尾的落款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极了他从前被先生夸奖时的模样。
我把剩余的点心塞进提前需要备好的行囊,与王骞舟寄来的杏干放在一处,忽然觉得这趟临洮州之行,虽前路未知,却有旧友的牵挂与少年的心意相伴,那些不敢言说的悸动,或许并非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只是太过珍重这份情谊,才慌了手脚。
就像王骞舟说的,眼界开阔些,或许许多心结自会解开。
夜灯如豆,我铺开王骞舟寄来的信纸,借着昏黄的光晕研墨回信。狼毫蘸饱浓墨,悬在纸面许久,才迟迟落下第一笔,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时,竟与他信里的洇痕有几分相似。
“喻之兄台鉴:见字如晤。捧读来函,松墨香里忆旧盟,不觉泪落沾襟……” 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先谢过他托商队捎来的杏干,说娘尝了都说酸甜合宜,又问起他云溪的行装是否足够,云溪县的风沙大,特意托人买了两匹厚实的棉布,让商队转交给即将赴云溪的他,“云溪多水湿,兄台素体畏寒,棉布可做衬里,抵御潮气”。
写到近况时,笔尖忽然滞涩。我望着灯芯跳动的火苗,犹豫再三还是落笔:“兄台信中问及文砚,实不相瞒,近来与他疏隔甚久。自贺节后心起妄念,总觉对他心思异于寻常,既惶恐又羞惭,只得刻意疏远。前日回书院取书,见他与同窗笑闹如常,心底竟生嫉妒,方知这份情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滋味。”
信纸被指尖攥出褶皱,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我知此念荒唐,有负他待我如手足的坦诚,更怕唐突了咱们三人的旧盟。这些日子辗转难眠,既盼与他相见,又怕见了面无从应对,只能任由心结越缠越紧。兄台素来通透,若易地而处,当如何自处?”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我望着信纸上 “荒唐” 二字,忽然想起王骞舟信里说的 “钻牛角尖”,嘴角泛起苦笑。转而写下对重逢的期盼时,笔尖才轻快起来:“兄台所言三人大醉月下,煮酒论诗之约,弟日夜盼之。云溪县的风沙虽烈,却也产上好的云墨,待文砚明年中榜,咱们定要在洮水之畔置一方好墨,把这些年的疏离与牵挂,都研进墨里,写进诗中。”
信末画了个简单的酒坛,旁边题字:“待君共饮”,吹干墨迹时,油灯已燃去大半灯芯。我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王骞舟寄信来的牛皮纸信封,又往里面放了一个苏文砚前日送的香囊,用油纸包好压在信下 —— 或许王骞舟见了香囊,便知我与文砚的情谊并未真的断绝。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提着信封往商队落脚的客栈赶。晨雾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极了王骞舟写信时的潮湿天色。将信交给商队头领时,特意嘱咐:“烦请务必转交云溪县丞王骞舟大人,信中还有些吃食,劳烦小心照看。”
头领笑着应下,将信封仔细收进货箱:“晏公子放心,不出三天,定能送到云溪。”
转身往家走时,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巷口的老槐树上。
我摸了摸袖中剩下的窝头,忽然觉得心底的郁结散了些 。
有些话虽不敢对苏文砚说,却能借着尺素传与旧友,而那份对重逢的期盼,早已顺着商队前行的方向,悄悄飞向了云溪,飞向了那些被牵挂的人。
喻之,你说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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