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时月已过中天,清辉漫过院墙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碎银。
娘在院里收拾碗筷,竹篮碰撞的脆响混着桂花香气飘出来,她挥着手嘱咐:“路上慢些,替我谢过先生。”
李老先生拄着拐杖在前头走,银白的胡须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苏文砚拎着空食盒跟在一旁,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方才席间的红晕还未从耳尖褪去。
我提着灯笼照亮前路,光晕里飘着细小的桂花,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
“今日多谢令堂盛情,今年的贺节比以往都让我舒心畅快。” 老先生忽然停步,拐杖轻叩地面,“怀之明日还要赶工,早些歇息,不必送太远。”
苏文砚却拽着我的衣袖晃了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先生,书院后门的石板路不平,让怀之送咱们到月洞门嘛。”
转过街角时,灯笼忽然被风吹得摇曳,我伸手去扶灯杆,苏文砚也同时伸手过来,指尖在灯笼柄上轻轻一碰。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方才席间…… 多谢你扶我。”
“举手之劳,” 我望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半拍。
石板路上的桂花被踩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记钝响穿过寂静的夜,倒显得周遭更静了。
月洞门的影子在前方浮现,苏文砚忽然从食盒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胡饼:“单独给你留的,我做的最好的胡饼,希望我们能像明月一样寄托相思,也祝愿我们可以长长久久。” 他把胡饼往我手里塞,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带着桂花酒的微热。
老先生在门内笑着摇头:“这孩子,方才席间吃了三块还不够。” 苏文砚红着脸躲到先生身后,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怀之。”
书院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光,苏文砚走得跌跌撞撞,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你看,嫦娥在跳舞”,一会儿又蹲下身去捡落在地上的桂花,说要 “带给先生泡水喝”。我无奈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把捡来的桂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心里又好笑又觉得温暖。
走到楼舍门口的石阶前时,苏文砚脚下一滑,“哎哟” 一声就往前栽去。我心里一紧,伸手就去拉他,掌心刚触到他的手腕,他的身子却顺着力道往我怀里倒,脸颊不偏不倚地撞在我的脸颊上, 软乎乎的触感带着酒气和桂花的甜香,瞬间让我僵在原地。
苏文砚也愣住了,眼神从迷离变得清明了些,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耳尖 “腾” 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泛起粉色。
“对…… 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道歉,手忙脚乱地想站稳,却又差点滑倒,我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次却不敢再用劲,指尖轻轻搭着,生怕再发生什么 “意外”。
“没事,小心些,”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刚才那一下,算…… 算亲密接触吗?我们都是男子,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可为什么我会觉得心慌意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苏文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我…… 我先上去了,” 说完便转身往楼舍里走,脚步却比刚才更慌乱,连门槛都差点绊倒,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只留下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他落下的食盒。
夜风再次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却吹不散我心里的混乱。我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撞到的脸颊。
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我们是兄弟,是书院同窗,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个意外的触碰,就让我如此不淡定?
我是不是疯了?明明都是男子,怎么会对他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月光洒在楼舍的窗棂上,映出里面微弱的烛光,想来苏文砚已经点亮了灯。我拎着食盒,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意外的触碰,心里反复纠结 。
那只是个意外,是醉酒后的不小心,我们还是好兄弟,不能胡思乱想。
可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却像书院里的藤蔓,悄悄蔓延开来,缠得我心慌意乱。
回到家时,院角的兔子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晃着,我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我到底怎么了?
不过是和苏文砚的一个意外触碰,怎么会让我如此心神不宁?
难道…… 难道我对他的情谊,早已不是简单的兄弟之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赶紧压了下去!
不可能,我们都是男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一定是今晚喝了桂花酒,脑子糊涂了。
可脸颊上残留的温度,胸腔里不停跳动的心脏,却又在无声地反驳。
或许,从第一次见到他时,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原来贺节不仅有团圆的甜意,还有这样让人措手不及的慌乱,而这份慌乱,却偏偏和苏文砚有关,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夜风卷着桂花掠过衣襟,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方才席间未平的心湖浪涛,又在这寂静的归途里悄悄漾开了涟漪。
转身往家走时,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胡饼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掌心,混着残留的桂花酒香,让人想起席间他红着脸躲在先生身后的模样。
方才指尖相触的微热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连带着夜风都添了几分暖意。
路过聚福楼的后巷,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沙沙作响,忽然想起白日里跑堂时,刘叔打趣说 “少年人情窦初开,连端菜都带着笑”。那时只当是玩笑,此刻摸着发烫的耳根,倒觉得这玩笑竟有几分真实。
走到巷口时,娘还在院里收拾,见我回来便迎上来:“文砚那孩子有心了,还特意给你留胡饼。” 她接过我手里的灯笼挂在门楣上,月光顺着门框淌进来,照亮她鬓边的银丝,“我瞧他看你的眼神,倒比亲哥哥还亲。”
我把胡饼放在桌上,油纸被月光浸得发亮:“他性子本就热络。”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起他方才躲在门后露出来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娘笑着往我碗里盛了勺桂花粥:“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粥的甜香漫过鼻尖,窗外的月光静静淌在桌案上。我望着碗里晃动的月影,忽然觉得这贺节的清辉格外绵长 —— 它不仅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或许就像老先生说的 “清辉千里共”,有些情谊不必言说,便能在月光里悄悄生长,带着胡饼的温热,带着指尖的微热,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发酵成更绵长的牵挂。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这次是四记钝响。我摸了摸怀里温热的胡饼,忽然开始期待日后, 期待苏文砚经常来,会感觉让本就困苦的人生因有他的照亮会更明亮些。
可这份期待刚冒出来,就被心底的慌乱压了下去。我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却有些发凉。
同窗的兄弟,明明该是坦荡磊落的情谊,怎么会因几次指尖相触就心跳失序?怎么会对着他的笑容就耳根发烫?
刘叔说的 “情窦初开”,该是对温婉的女子才有的情愫,我却对着苏文砚这明朗少年心跳加速,这实在是荒唐。我用力掐了掐掌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他躲在先生身后时亮晶晶的眼睛,是他递胡饼时不经意擦过掌心的微热。
之前又是没有和苏文砚触碰过,莫非是我哪里出了问题?
往日里与王骞舟勾肩搭背也从未有过这般悸动,为何偏偏对苏文砚如此不同?
我望着碗里碎开的月影,忽然觉得这清辉也变得刺眼起来。若是被旁人知晓我对男子有这般心思,不知要引来多少非议。
娘收拾完碗筷走进来,见我对着粥碗发愣,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是不是夜风着凉了?” 我慌忙摇头,把粥碗往嘴边送,滚烫的米粥烫得舌尖发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没…… 没什么,许是方才走得急了。” 我含糊地应着,不敢看娘的眼睛。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文房铺呢。”
娘走后,我独自坐在月光里,胡饼的温热早已散去,指尖却还残留着虚幻的暖意。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五记钝响敲在寂静的夜里。
我望着案头那盏熄灭的灯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怕是真的出了问题 —— 竟会对一个男子动了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这份悸动像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今夜的月光里悄悄发了芽,却让我惶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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