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街巷里飘起桂花甜香,方知“贺节” 已近在眼前。
这节日在当朝素来隆重,家家户户都要备上胡饼、挂起灯笼,连皇帝都会亲赴城郊望月赋诗。
我望着案头刚领到的抄书工钱,忽然想起李老先生与苏文砚同住书院,先生常年独居,文砚爹娘又在外,两人怕是又要冷冷清清过节。
节前一日,我提着刚买的桂花糕往书院去。
刚过月洞门就见苏文砚在银杏树下晒书,他蹲在石阶上翻晒竹简,袖口沾着灰尘也不在意。
“怀之怎么来了?” 他抬头时额角还带着薄汗,见我手里的糕点眼睛亮了亮。
我把油纸包递过去:“明日贺节,来请先生和你去寒舍过节,娘已备下赏月宴。”
他正要接糕点的手顿在半空,耳尖悄悄泛红:“我…… 我去方便吗?会不会叨扰?” 说话间李老先生从厢房走出,手里还拿着批注的书卷:“怀之有心了,只是怎好叨扰令堂?”
“先生哪里的话,” 我笑着作揖,“娘常说多亏先生平日照拂,正想好好谢您呢。文砚更该来,咱们兄弟也好热闹热闹。”
苏文砚拽了拽先生的衣袖,眼里满是期待,老先生终是笑着点头:“那便依你。”
从书院出来时,苏文砚一路都在念叨:“我得做点什么当贺礼才行。” 他忽然一拍额头,“我会做胡饼!这就回厨房和面,明日带去给伯母尝尝!”
贺节当日午后,苏文砚提着食盒先来家里帮忙。
苏文砚鼻尖沾着点面粉,食盒里整齐码着芝麻胡饼,边缘还印着简单的花纹:“这是按我娘寄来的方子做的,加了蜜和芝麻,甜口的。” 他又从食盒底层掏出盏扎得歪歪扭扭的兔子灯,竹骨虽有些歪斜,纱纸上画的玉兔却憨态可掬:“还有这个,照着画本扎了半宿,夜里赏月时挂着亮堂。”
娘拉着他在厨房忙活,蒸糯米的甜香混着桂花气息飘满院子。
苏文砚一边帮着剥菱角,指尖沾着菱角的白浆也不顾,一边小声说:“其实先生没在的这几日,我在书院自己烤了两回胡饼。头回火大了,饼边焦得发苦;第二回又没熟透,咬开里面还是生面。” 他低头看着竹篮里的菱角,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往年都是跟着爹娘一起过节,今年原以为要一个人抱着冷胡饼看月亮,没想到…… 没想到还能有你、有先生,还有伯母陪着过节。”
我递给他块干净的布巾擦手,见他耳尖又泛起红,轻声道:“往后贺节,你若没去处就来我家,娘总说家里人多热闹。” 他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慌忙用布巾擦了擦眼角:“真的?那我明年还来帮伯母剥菱角,烤胡饼肯定比今年强!”
傍晚时分李老先生终于到了,手里捧着个小陶罐:“路上买的桂花酒,贺节赏月正合用。”
娘早已摆好宴席,八仙桌上除了各式胡饼,还有清蒸鱼、炒菱角和一碗桂花糯米粥,芝麻胡饼的香气引得苏文砚直咽口水。
暮色渐浓时,苏文砚点亮兔子灯挂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暖黄的光晕透过纱纸映出兔子的剪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我们搬了竹凳坐在月下,月光洒在桌上的胡饼上,芝麻粒泛着柔和的光泽。
老先生抿了口桂花酒,指着天边的圆月:“《礼记》有云‘秋暮夕月’,咱们以贺节为大,讲究‘清辉千里共’,今日咱们也算应了这古礼。”
苏文砚咬着芝麻胡饼含糊道:“我喜欢这样,比在书院一个人过节热闹多了。” 他忽然转身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蓝布包袱,解开时露出一匹月青色的细绸缎,布料上还绣着零星的桂花纹样,“差点忘了!这是给伯母的贺节礼,做件外衫正合适,也祝伯母安康喜乐。”
苏文砚嚼着胡饼,忽然指着月亮拍手:“你们看那月亮上的影子,像不像先生讲过的嫦娥?”
老先生被他逗笑,捻着胡须说:“那是月中桂树,传说吴刚日日伐树不止呢。” 我望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嘴里还叼着半块胡饼,忽然觉得这月色都变得格外温柔。
夜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肩头,兔子灯的光晕在地上轻轻摇晃。
苏文砚给先生斟酒时洒了些在桌案上,慌忙用袖子去擦,反倒蹭了片酒渍,引得娘和先生都笑起来。他红着脸往我身边凑,小声说:“其实我娘寄来的方子上还说,贺节要吃团圆胡饼,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团圆?”
我望着桌上的胡饼、酒盏,望着月下说笑的三人,轻声道:“算,只要心里想着彼此,就是团圆。”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桂花树下,连空气里都浸着团圆的甜意。
苏文砚用力点头,又咬了一大口胡饼,饼屑落在衣襟上也不在意,眼里的光比兔子灯还要亮 —— 原来贺节最珍贵的不是胡饼与佳酿,而是身边有值得牵挂的人,能共赏这一轮清辉。
酒过三巡,桂花糯米粥的甜香混着胡饼的芝麻香在席间弥漫。
苏文砚正眉飞色舞地讲他扎兔子灯时被竹篾划破手指的糗事,说着还把缠着布条的指尖凑到先生面前比划,引得娘在一旁直念叨 “下次小心些”。
老先生捻着胡须笑,月光洒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添了几分暖意。
“尝尝这个鱼,” 娘给苏文砚夹了块清蒸鱼,“你伯母最会做这道醋椒鱼,酸中带鲜,配胡饼正好。” 苏文砚忙举着碗去接,筷子却没拿稳,“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我正好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指尖猝不及防撞上他的手背。
那瞬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的指尖带着刚剥完菱角的微凉,却烫得我猛地缩回手。苏文砚也愣了愣,耳尖 “腾” 地红了,捡起筷子时动作都有些僵硬,小声说了句 “多谢”,便埋头扒拉碗里的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假装去端酒盏,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方才那不经意的触碰,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席间的喧闹还在继续,苏文砚被先生问起学业时的窘迫模样,娘笑着给他添胡饼的温柔神态,都明明清晰可辨,可我的注意力却总不自觉飘向他泛红的耳尖。
“怀之怎么不吃?” 苏文砚忽然抬头看我,眼里还沾着笑意,“这椒盐胡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便伸手去拿桌上的胡饼,想递到我碗里,我也恰好伸手去够,两只手又在半空轻轻碰上。这次他反应极快地缩回手,指尖在衣袖上悄悄蹭了蹭,声音都低了些:“你自己拿吧。”
娘和先生正说着来年开春书院的事,苏文砚忽然凑到我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你看那兔子灯歪了,等会儿咱们去扶正好不好?”
我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脸颊,慌忙后退时差点碰倒酒盏,还是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些,” 他的指尖搭在我手肘上,只一瞬便收回,可那点温热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胳膊都有些发麻。
我望着他转身去扶兔子灯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觉得自己定是疯了。
不过是兄弟间的寻常触碰,怎会心跳得如此厉害?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却像席间的桂花酒,悄悄晕开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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