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骞舟走后的日子,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的书院后院,热闹散尽便只剩空荡。
我没再去书院消磨时光,三个月后赴云溪县任职的文书已在案头压了好几天,眼下最要紧的是攒足盘缠与家用,好让娘在我离家后能安稳度日。
每日天不亮就往文房铺跑,砚台里的墨总在晨光中泛着冷意,指尖蘸着墨汁在宣纸上疾走,现在换来的铜板能买两袋糙米。抄到日头偏西,又往街口的 “聚福楼” 赶,帮着跑堂端菜、擦抹桌案,后厨飘来的油烟混着酒气,总能让空了大半天的肚子更觉饥饿。
苏文砚来找过我两回,见我袖口沾着墨迹与油渍,红着眼眶要把他的月钱分我一半。
“你留着用,你一个人在这里,爹娘都不在身边,要用钱的地方多的去,” 我把他塞来的钱推回去,手里还攥着刚领的抄书工钱,“等我到了云溪,说不定还要托你帮忙捎东西呢。” 他拗不过我,便常从家里带些糕点,用油纸包着藏在聚福楼后院的老槐树下,每次去取都还温着。
夜里回到家,娘总在灯下等着我,桌上摆着热好的杂粮粥与咸菜。就着昏黄的油灯,我会翻看王骞舟送的《论语》,书页间还夹着他临行前写的字条:“云溪虽远,情谊不减。”
指尖抚过那遒劲的字迹,白日里的疲惫便淡了许多。
抄书时遇着生僻的典故,会想起从前在书院与王骞舟争论的场景;跑堂时听见客官谈论云溪县的风土,便默默记在心里。那些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虽被生计填满得忙碌,却也在一笔一画、一步一履中,悄悄为赴任的前路铺着砖瓦。
文房铺的账册越堆越高,我抄录的诗文渐渐能装满半只木箱。
掌柜看我抄得勤勉,偶尔会额外赏些残墨断笔,我都仔细收进书箱,想着到了云溪或许能用得上。有回抄到《云溪县志》的残卷,见上面记载当地多水患,百姓常因灌溉争执,便特意折了页角,打算到任后好好查查卷宗。
聚福楼的活计虽累,却能听来不少消息。
有回送菜时听见邻桌客商说云溪县令是个清官,只是性子刚直得罪了乡绅,我心里暗暗记下,想着往后需要需得谨言慎行。
跑堂的刘叔见我总往后厨的灶台凑,知道我惦念家里的娘,便教我怎么用最便宜的食材熬出鲜美的汤,“到了外乡,自己动手也能喝口热汤”。
苏文砚带来的点心换了花样,从芝麻酥变成了桂花糕,说是听说我娘爱吃甜口。
“我托人打听了,云溪县衙后院有片空地,你到了那儿可以种些青菜,省得总吃咸菜。” 他蹲在老槐树下,手里转着竹笛,“等我再大一点,我就去云溪看你,到时候咱们在你种的青菜地里喝酒。”
娘把我攒的铜钱一枚枚串起来,挂在房梁上,夜里风吹过便发出叮咚的声响。她悄悄给我缝了个新布包,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和防蛀的樟脑,“到了地方要勤晒书,别让虫子咬了你的宝贝笔墨”。
我摸着布包里硌手的铜板,忽然觉得这数月的奔波都有了分量 。
那些在晨光中研磨的墨,在油烟里穿梭的脚步,都成了奔赴前程的底气。
那日刚从聚福楼对账完工钱,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板正要往家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卖糖画的铜铃声、挑担小贩的吆喝声、茶馆跑堂的招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沸水。
“刚出炉的糖糕 —— 热乎嘞!”“新鲜的菱角,一文钱两斤!” 叫卖声此起彼伏,我正侧着身子躲开迎面而来的牛车,就听见苏文砚清亮的欢呼从杂货铺里传出来:“娘说最好的徽墨给你!”果然在这儿!怀之见了准喜欢!”
话音未落,他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从铺子里冲出来,青色的衣袂在风里翻卷,身后跟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家丁,那家丁被货物压得佝偻着背,手里的竹筐歪歪倒倒,装着的防蛀药包都掉了半袋,正踉跄着喊:“少爷慢些!东西要掉了!”
可苏文砚哪里听得进去,还在兴奋地回头喊:“快把那包芝麻酥递我,我要让怀之先尝一块!”
忽然街角窜出个黑影,擦着苏文砚的胳膊就往前跑。
“站住!把钱袋还我!” 苏文砚的欢呼声瞬间变了调,抱着包袱拔腿就追,清亮的吼声划破嘈杂的街面,“捉贼啊!有人偷钱袋!”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卖糖画的老汉吓得缩回了挑杆,茶馆门口的幌子都被撞得摇晃起来。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怀里的包袱忽然散开,油纸包着的点心、新买的砚台、还有几卷宣纸 “哗啦” 一声漫天洒下。
我下意识抬手去挡,一块芝麻酥 “啪” 地砸在额角,甜香混着灰尘扑了满脸,半块桂花糕掉在衣襟上,最要命的是有一方砚台直直坠下来,我慌忙伸手去接,冰凉的石面硌得掌心发麻,指节都震得生疼。
“怀之!你咋在这儿!” 苏文砚见东西砸了人,脚步顿了顿,又扭头看了眼跑远的贼影,急得直跺脚,布鞋都踩掉了一只,“我刚在杂货铺买了些给你路上带的东西,转身钱袋就被摸走了!那可是我攒了半月的月钱,本来想买最好的徽墨给你!”
我放下砚台帮他捡散落的物件,宣纸被穿堂风卷得满地跑,像一群白蝴蝶打着旋儿,点心滚在泥地里沾了灰,看着格外可惜。
“先别追了,东西要紧。” 我捡起个掉了绳结的香囊 “钱袋里有多少银子?咱们去报官吧。”
“报官也没用,那些小贼早钻胡同没影了。” 苏文砚蹲在地上捡着碎了角的点心,眼圈泛红,鼻尖却还沾着块芝麻,“我本来挑了你最爱吃的芝麻酥,还准备去买墨极快的徽墨,最适合你写公文……” 他忽然攥紧拳头捶了下自己的腿,“都怪我没用,光顾着高兴,连个钱袋都看不住!”
那名家丁总算拎着东西追上来,见满地狼藉直叹气:“少爷我说慢些吧,您偏不听……” 苏文砚却没理他,只是望着我手里的铜板,忽然吸了吸鼻子:“那我把这砚台给你,你看这金星纹多亮,比你现在用的顺手多了。” 说着把砚台往我怀里塞,又捡起块没沾灰的桂花糕塞进我嘴里,“点心虽碎了些,捡干净了还能吃,总比落在泥里强。”
两人蹲在街角捡了半天,把还能要的物件归拢到一起。苏文砚抱着破了角的包袱,忽然指着家丁手里的药包笑起来:“好在给你买的防蛀药没丢,不然你书箱里的笔墨可要遭殃了!”
他沾了灰尘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倒比平日里更显灵动。
我望着他递来的金星砚,砚台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像揉碎了的星子落在石面上。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砚边,便触电般缩了回来,喉结轻轻滚动:“文砚,这砚台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文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睛瞪得圆圆的:“为啥不收?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你看这金星纹多匀净,写公文最得劲。” 他把砚台往我怀里又送了送,鼻尖的芝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虽然比不上你的那块,也是我的心意,那你是不是嫌它掉在地上磕了角?我让砚匠修修就好,不碍事的。”
“不是的,” 我慌忙摆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贫者不食嗟来之食,而且我也是一个有手有脚的男子…… 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 话一出口就觉得太硬,可那句 “我自己能买” 却堵在喉咙里,骄傲的自尊像层薄冰,冻得我说不出软话。
苏文砚愣在原地,抱着砚台的手慢慢垂下来,明亮的眼睛蒙上层水汽:“你是不是觉得我送的东西不好?还是…… 还是你不想带着我的东西去临洮州?” 他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风吹散,沾着灰尘的脸颊看着格外委屈。
我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
明明是想拒绝,却没想过会让他这样难过。
正想解释,目光却撞进他湿漉漉的眼底,那里映着我的影子,还有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光。
他方才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像含着晨露的湖面,看得我心跳忽然慢了半拍,脸颊莫名发烫。
“不是的,” 我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盯着地上的碎点心,声音放软了些,“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也都记在心里。只是这砚台太好,我现在用着可惜,等将来…… 等将来你考去临洮州,咱们再一起用它研墨好不好?”
苏文砚的眼睛亮了亮,鼻尖动了动:“真的?到时候你可得教我写公文,我听说你写的策论连先生都夸。” 他把砚台小心翼翼包进油纸,放进家丁拎着的竹筐,“那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从云溪回来,或者我去找你,再亲手交给你。”
他重新笑起来,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却比刚才更明媚,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我望着他转身去捡最后几张宣纸的背影,忽然觉得方才那瞬间的心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连带着街头的喧嚣都变得温柔起来。
其实我打心底里感激他的好意,苏文砚送我的缠枝莲玉佩被我贴身收着,一直舍不得带,那些点心更是舍不得一次吃完。
可从小到大的窘迫日子,让我习惯了凡事自己扛,骄傲的自尊像层硬壳,裹得我连坦然接受馈赠都做不到。看着他毫无芥蒂的明媚笑容,心里那点别扭的坚持忽然变得可笑起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
他弯腰捡宣纸时,发梢沾着的金辉簌簌掉落,我盯着那抹跳动的光晕,心跳竟又慢了半拍。
这陌生的悸动让我有些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 明明只是同窗兄弟,怎么会因他一个笑容就心头发紧?莫不是这些日子忙得昏了头,连神经都变得不正常了?
苏文砚抱着宣纸转过身,见我愣在原地,笑着冲我挥手:“发什么呆呢?再不走阿婆的汤饼摊就要收摊啦!”
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淡淡的芝麻香。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