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正烈,渡口的青石阶被晒得发烫,往来行人都缩在树荫下,唯有岸边那片空地,被送王骞舟的同窗们占得满满当当 连平日里鲜少出门的李老先生,都拄着那根雕着竹纹的拐杖来了,拐杖头在青石上敲出 “笃笃” 的响。
船工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朝岸上喊:“诸位公子,船要开了,有话快说,别误了顺风顺水的时辰!”
话音刚落,李子玉就率先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快步走到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铺着层明黄色的绒布,托着一方暗绿色的砚台。
“喻之兄,这是家父珍藏的‘玉带生’砚,” 李子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你去云溪县当推官,断案批文少不了用砚台,这方砚发墨快,墨色还亮,最适合写公文。”
王骞舟伸手接过砚台,他抬头看向李子玉,眼底满是笑意:“子玉费心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能收?”
“哎,喻之兄这是什么话!” 李子玉急得摆手,“咱们同窗十载,你帮我改的策论没有十篇也有八篇,这点东西算什么?再说,这砚台在我手里,不过是摆着看的,在你手里才能派上用场,这才不算埋没了它。”
王骞舟见他坚持,便不再推辞,把砚台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布包里,又回头扫了眼人群,目光落在躲在树后的张明远身上。见王骞舟看过来,他脸瞬间红了,像被晒红的苹果,磨磨蹭蹭地从树后走出来。
“喻之兄,” 张明远把布包递过去,“这是我抄的办案书,里面记了些从前的案例,还有断案的流程,字写得不好,你别嫌弃……”
王骞舟伸手接过布包,他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件珍宝,笑着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哪里话,你字迹比我工整多了,我正愁到了云溪,没人能帮我请教案牍上的事,有了你这抄的办案书,我可省了不少劲。”
张明远听见这话,头抬起来些,眼里亮了亮,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只是脸颊还是红的,像抹了层胭脂。
这时,苏文砚提着个食盒从人群里挤出来,混着芝麻的焦香,引得旁边几个年幼的孩童直咽口水。她走到船头,把食盒递过去。
“喻之兄,路上饿了就吃点油酥饼,” 苏文砚的声音清亮,“云溪离这儿远,坐船得走三天,你记得多喝点水,别上火。到了地方,一定要给我们捎信,说说云溪的样子。”
王骞舟接过食盒,他点了点头,刚要说话,船工又在旁边催:“公子,真要开了,再不走,等会儿起了逆风,就难走了!”
王骞舟应了声 “知道了”,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袖中的狼毫笔,笔杆被手心的汗浸得温热,连竹纹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快步走到船头,把袖中的狼毫笔递过去,“喻之,这支笔送你。”
王骞舟接过笔,愣了愣,指尖捏着笔杆,仔细看了看:“这是文墨斋的竹杆狼毫?我前日还见掌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说这是今年新到的好笔。”
“嗯,” 我喉头发紧,想起昨儿娘翻木箱时的模样 。
家里又拮据起来了...
“这支笔写公文合适,”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你到了云溪,要常晒书防蛀,书虫最能啃坏书页。断案的时候,一定要心向百姓,别听那些权贵的歪理。要是受了委屈,别硬扛,记得给我们捎信,咱们虽然人微言轻,可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其实我还想说 “缺笔墨就捎信,我再给你寻最好的”,还想说 “书院里你总帮我补策论,到了云溪可别再熬夜批文书,伤了身子”,还想说 “冬天冷,记得多穿件棉袄,别像上次那样冻得发烧”,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这几句干巴巴的叮嘱,像被晒干的草,没了半分水分。
王骞舟看着我,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可那力道却很稳,“怀之,” 他的声音很轻,“你这支笔,比黄金还贵重。”
他松开我的手,把笔插进腰间的笔囊里,又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布囊递给我。“这是云溪的艾草囊,你下个月要去临洮州任职,那边蚊虫多,你带着这个,能少受点罪。”
我接过艾草囊,指尖触到里面干燥的艾草,香气钻进鼻腔。
“就你们俩最啰嗦!” 李子玉在旁边打趣,“再不走,太阳都要偏西了,喻之兄,你要是再磨蹭,我们可就不让船开了,把你留在渠县,接着跟我们一起读圣贤书!”
张明远也跟着笑,“喻之兄,到了云溪可别偷懒,要勤练字,将来我们去云溪看你,还要看你题字呢!最好题幅‘同窗情谊长’,挂在你家客厅里!”
周围的同窗们也跟着起哄,笑声、叮嘱声混在一起。
船工终于解开了缆绳,粗麻绳在船桩上摩擦,发出 “嘎吱” 的响。王骞舟站在船头,他朝着岸上挥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怀之,照顾好伯母!子玉、明远,你们也要好好的!三年乡试,咱们州府再会!”
岸上的人也跟着挥手,直到乌篷船越来越远,变成水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了,才渐渐散去。李老先生拄着拐杖,叹了口气,先转身往城里走,拐杖头在青石上敲出 “笃笃” 的响,像在为这场离别收尾。
李子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怀之,别再看了,船早没影了。将来咱们有空,一起去云溪探望喻之兄,到时候咱们再聚,肯定比现在还热闹。”
我点了点头,却没挪动脚步。张明远也走过来,“真没想到,喻之兄这就要走了,以前在书院,咱们总一起在槐树下背书,现在想想,那些日子真好。”
他们俩的谈笑声被热风吞没,渐渐走远,渡口只剩下我和苏文砚。
日头依旧很烈,晒得地面发白,船工收拾缆绳的摩擦声格外清晰,我望着水面上残留的涟漪,思绪万千。
那种感觉,像那年书院放榜,我落榜后躲在槐树下哭,他悄悄走过来,递来一块带着体温的帕子,“怀之,别难过,下次再考,我帮你补策论” 时的暖。
“还看呢,船早没影了,” 苏文砚忽然撞了撞我的胳膊,“他说了会捎信,你盯着河水看,也看不来信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艾草囊 “那年冬天,我娘病了,咳嗽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家里没钱抓药,我急得在院子里哭。是喻之兄听说了,跑遍了半个县城,求着城南的药铺掌柜,才赊了两副药回来。”
苏文砚咬着块芝麻饼,饼渣掉在衣襟上,“ 你们感情可真深厚,后来我听书院的杂役说,喻之兄回去后就冻得发烧了,躺在床上,只是不小心淋了点雨。”
王骞舟是士族子弟,父亲是朝廷的御史,家里良田千亩,可他却从没拿身份压过人。在书院时,我交不起束脩,是他偷偷把自己的月钱分我一半,还说 “这是我娘让我给你的,说你读书用功,该多买点笔墨”。
我抄文书抄到深夜,眼睛酸得发涩,是他陪我在灯下挑灯,还帮我改那些写错的字。
就连我第一次骑马摔下来,也是他跑过来,把我扶起来,还笑着说 “没事,我第一次骑马摔得比你还惨”。
世人总说寒门与士族之间隔着一道鸿沟,是地位堆起来的鸿沟,可在王骞舟眼里,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同窗,一样的读书人,一样的想为世人做点事。
“别愁眉苦脸的,” 苏文砚把手里的芝麻饼塞到我手里,“云溪到临洮州不算远,骑马才三天的路程。等你去了临洮州,安定下来,咱们休沐日就去云溪看他,就说给他送新墨锭,保准能给他个惊喜。”
我咬了口芝麻饼,心里的怅然淡了些。
我们并肩往城里走,路过文墨斋时,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现在想想,他倒是说对了,这支笔,确实送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走到瓦子巷口时,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飘了过来,是阿婆的汤饼摊。
阿婆见我们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柴禾,“哟,是臣哥儿和文砚啊!刚送完朋友吧?看你们俩这表情,肯定心里不好受。快过来坐,喝碗热汤,心里空落落的就舒坦了。”
苏文砚抢先在桌边坐下,“阿婆,来三大碗汤饼!多加牛肉,多加辣,把喻之兄的那份也一起吃了,不能让他的份空着!”
阿婆笑着应了声 “好嘞”,转身去灶台边忙活。苏文砚从袖中掏出剩下的几块芝麻饼,递给阿婆:“阿婆,尝尝这个,是我家厨娘烤的,芝麻放得多,可香了。”
阿婆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牙:“姑娘有心了,可阿婆牙口不好,咬不动这硬饼,你们吃吧,你们年轻人正长身体,多吃点。”
我在苏文砚对面坐下,阿婆很快端来三碗汤饼,碗里的汤冒着热气,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就听见苏文砚闷声说:“其实我今早往喻之兄的行囊里塞了包酱菜,是我娘腌的,他吃不惯外乡菜,有了酱菜,就能多吃点饭了。”
“我看见你塞了,” 我笑着喝汤,“你塞的时候,还怕被他发现,偷偷摸摸的,像个偷糖吃的孩子。”
苏文砚被我说得脸一红,“你怎么看见的?我明明躲在树后面,那么隐蔽!”
“我不仅看见你塞酱菜了,还看见你往他的行囊里塞了包桂花糖,” 我故意逗她,“你是不是怕他路上嘴馋,特意给他带的?”
苏文砚的脸更红了,含糊地说:“才不是!我是怕他路上没味道,才带的!对了,过了秋收,我求爹托人给喻之兄捎坛新酒,再给你带歙州的松烟墨,那墨锭磨出来的墨色又黑又亮,最适合写策论。”
她顿了顿,看着我,“咱们三个,就像这汤饼里的青菜、牛肉和汤,少了谁都不完整。喻之兄虽然去了云溪,可咱们的情谊没断,只要常联系,就像他还在咱们身边一样。”
阿婆坐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银发,“说得对,情谊这东西,哪能被距离隔住?阿婆年轻的时候,跟闺中好友隔着三千里地,一年就通两封信,可再见面时,还是跟从前一样亲,连想说的话都不用多想,张口就能来。”
是啊,三年后的科举,我们还要去临洮州,到时候说不定真能跟王骞舟碰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临洮州的灯会,就像在书院时那样,热热闹闹的。
我知道,离别只是暂时的,情谊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只要我们心里惦记着彼此,只要我们还有重逢的盼头,就不算真正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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