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月圆。
夜风如刀,割过灵溪谷残破的田垄。
天穹之上,一轮冰盘悬于墨色云隙之间,清辉洒落,仿佛为大地披上一层薄纱。
顾长青静立主槽前,双足微分,身形不动如山。
他闭目调息,体内灵力依《守田傀影图》所载路线缓缓循环——一圈、两圈……周天流转间,指尖微微发麻,那一丝与地脉断流隐隐共振的墨意,竟在今夜格外清晰。
这不是巧合。
他早知月圆之日,天地灵气最盛,地底沉眠的残灵亦将随之苏醒。
而这片被妖兽践踏、毒土侵蚀三十年的死地,若有一线生机,必在此刻爆发。
子时三刻。
骤然,一声极轻的“嗤”响自石缝中传出,宛如蛇吐信子。
紧接着,乳白色的雾气自地底喷涌而出,如泉眼初开,转瞬弥漫三亩改良田。
那雾并不散逸,反而低伏贴地,缠绕着每一寸腐灵土,似有灵性般渗入泥土深处。
顾长青睁眼。
瞳孔映着月光,也映着泥土中悄然变化的一切。
十七株凝气草同时抽茎拔节!
嫩绿的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叶片舒展翻卷,边缘泛起淡淡青光,如同吸纳了整片月华。
空气中浮现出极其微弱的灵机波动——虽不足以引动筑基修士注意,却足以证明:此地已非绝灵荒土。
成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右手探出,掌心横卧一柄骨刀——取自夜魇兽肋骨磨制,锋口无光,却能切灵不断气。
轻轻一划,首株凝气草应声而断,茎断处溢出几滴晶莹露液,在月下闪出淡青荧光。
随即,他转身走入草棚。
周石头仍躺在干草堆上,面色灰败如纸,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
这汉子半月前为护家人与山匪搏斗,被阴毒功法侵体,经脉尽枯,连陶老根都说“魂已离窍”。
唯有顾长青不信命,执意用尚未成熟的凝气草试药。
此刻,他取出炭炉,将凝气草置于陶皿之上,文火慢烘。
叶片蜷缩、焦化,最终碾成细如尘埃的粉末。
他捏开周石头紧闭的牙关,将药粉尽数送入其舌根之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小豆子蹲在门口,双手攥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陶老根拄着拐杖站在外侧,呼吸都放得极轻。
半炷香后。
枯槁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继而,是第二下,第三下……缓缓地,那五指竟微微蜷缩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
胸膛随之起伏加剧,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棚中悄然响起。
“活了!”小豆子猛地跳起,眼泪夺眶而出,“先生!他活了!”
陶老根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三十年……三十年啊!这片死地,终于有人能让它生灵复归!”
消息像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整个山谷。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十余户老农便扛着锄头陆续赶来。
他们中有曾种过灵稻的遗民,也有世代务农的凡人,皆因家中亲人病重、田地荒芜而来。
有人跪下哀求:“顾先生,教我们吧!哪怕一天只学一步,我也愿拜您为师!”
顾长青未推辞。
他在众人面前取炭笔,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绘出《导流术》符纹,一笔一画,缓慢而坚定。
月华如何聚流,地脉如何牵引,腐土如何调和骨粉与草灰——三步成田,毫无保留。
围观者屏息凝神,有人默默记下,有人当场照做。
就在此时,谷口传来马蹄轰鸣。
胡三刀带六名铁脊帮精锐策马冲来,刀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他跃下狼背,怒喝声震四野:“私传活水法度者死!这灵脉是我铁脊帮镇守之地,岂容尔等凡夫妄动根基!”
人群骚动,却无人退后。
陶老根拄杖上前,声音嘶哑却铿锵:“你收三成水税,可曾修过一尺沟渠?可曾救过一个垂死之人?他画一张图,救活十七家命!今日你不许分水,我们便拼死拦你!”
“分水!分水!”呼声如潮。
胡三刀脸色铁青,手中厚背砍刀猛然抽出,直指顾长青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顾长青缓步而出。
他手中捧着一幅新绘的兽皮卷轴,炭线清晰,图纹规整,下方还按着十数枚血红手印。
“这是《灵溪共耕约》。”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每月初一,我代测灵涌时辰;每季收获,献你七株凝气草——不是贡,是换。换谷口水源畅通,换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胡三刀:“我不求臣服你,你也别指望我跪你。我要的,只是让这些人活下去。”
胡三刀盯着那份契约,眼神剧烈变幻。
他看出了其中深意:这不是屈服,而是立约。
一旦接受,等于承认顾长青对灵田的实际掌控权。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抬刀劈下!
铛——!
火星迸溅。
众人惊呼闭眼,却听不到血肉撕裂之声。
睁眼一看,旧闸已被一刀斩断,浊流奔腾而下,涌入干涸多年的沟渠,哗哗作响,宛如新生血脉复苏。
“七株。”胡三刀收刀入鞘,冷冷道,“下次画图,算我一份。”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却未回头。
然而就在他衣袖掠过石阶时,一片焦黑残角悄然滑落,旋即被风掀动一角——隐约可见一只朱雀振翅之形,纹路古朴,似出自某个大宗门徽记。
顾长青眸光微闪,不动声色拾起,回棚后将其压入《九转归心卷》残册最底层。
窗外,晨光初照。
新生的凝气草叶尖悬露,晶莹剔透,倒映出他沉静的眼瞳——那里面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思量与谋划。
而真正的危机,往往藏在焦土之下,静待破根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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