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未晞,晨雾如纱,灵溪谷的泥土还浸在湿冷之中。
顾长青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新土,轻轻一搓,细尘随风飘散,留下掌心一抹微润的黑泥。
这土已不似从前那般腥臭刺鼻,反倒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像是死寂多年的心脏,终于开始微微搏动。
他凝视良久,眸光沉静如水,却藏锋于底。
昨夜暴雨如注,山洪欲发,整片山谷都在颤抖。
他在雨中奔走三里,从东槽到西垄,一双布靴早已泥泞不堪,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铁皮。
可最危险的并非天灾——而是主槽下方悄然裂开的那道缝隙。
起初只是细微震颤,如同蚯蚓翻身,但他以《守田傀影图》中“墨意探脉”之法深入地底,竟察觉一股暗流正悄然撕扯着根基。
若再迟半个时辰,整片灵田都将滑入深谷,化作泥石乱流。
那时他没有喊人。
拆木傀为骨,扎支架成梁;药渣混快干泥,一层层灌入裂隙,直至封死血脉般的缺口。
小豆子在一旁哆嗦着递工具,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而他始终沉默,动作精准得像在描一幅山水长卷——轻重缓急,疏密有致,差之一毫,则满盘皆溃。
直到天边泛白,雨势渐歇,那裂缝终于不再扩张。
此刻回望,田间近百株凝气草幼苗破土而出,叶尖承露,在晨光下泛出淡淡青辉。
三处石槽中的新土吸水后膨胀如膏,灵气氤氲不散,竟比月圆之夜还要浓郁几分。
更令人心惊的是,子时墨意探入土中,竟见微弱灵丝如蛛网缠绕嫩芽——此土竟能锁灵!
这不是运气。
是他在死地中,用血与思,一点一点撬开的生机。
“先生……”小豆子揉着通红的眼睛走来,手里捧着半碗糙米粥,“您一夜没睡,喝点热的吧。”
顾长青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
他望着远处谷口的方向,那里有一块突兀的暗岩,形如伏兽。
昨夜暴雨之中,他曾隐约看见一道反光一闪即逝——像是铜镜映月。
他不动声色,只将碗放在一旁,起身走向草棚。
棚内香火未熄,三支线香袅袅升起淡烟,案上铺着那幅以炭笔蘸血绘就的《导流图》全貌。
线条繁复,符纹交错,非但标注了水流走向、灵脉节点,更以山水画中的“留白”之法,隐晦标记出七处潜在的地脉断口。
整幅图看似讲水利,实则是一张潜藏天地之势的布局图。
他盯着图纸看了整整一夜。
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验证。
月华聚灵虽可引流,但地脉断裂处如喉哽刺,灵气只能浮于表层,难以滋养根系深处。
若想真正复活这片死地,就必须改土——不仅要调和腐质,更要重塑地气循环。
所以他带回阴骨藤根须三两,取自死泽边缘最阴寒之地,专克邪煞之气;又采七块附着黑苔残石,那黑苔生于千年石缝,喜湿厌阳,天生能聚地阴之精。
再辅以妖狼骨粉杀虫镇秽,按三比二比一分量调制新土,这才有了今晨所见奇效。
凡人流修仙,无金手指,无奇遇,靠的就是这般推演与耐心。
一步错,万劫不复。
正想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有力,踏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胡三刀来了。
他独自一人,披着油布蓑衣,腰间大刀未出鞘,眼神却如鹰隼扫过整片田地。
十七户农户已依《共耕约》布下符槽,导流沟渠纵横有序,青光点点,生机勃勃。
他站在田埂上,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那土……为何不臭了?”
顾长青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蹲下抓起一把新土,任风吹散细尘:“骨粉杀虫,藤灰镇煞,黑苔聚湿。三物相生,死土也能活。”
胡三刀眯起眼,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甩出一袋低阶灵砂,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换你三份配方。”
顾长青摇头:“配方可赠,但需你派人清谷北塌方,通旧渠。”
空气骤然一滞。
胡三刀脸色微变,随即怒极反笑:“你当我是什么?给你修路的苦力?”
话音未落,远处陶老根拄拐而来,声音沙哑却清晰:“若通渠,我愿献祖传‘月耕术’口诀——能预判三日内灵涌时辰!”
人群哗然。
胡三刀目光猛地转向老人,又缓缓移回顾长青脸上。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早有默契。
一个出技,一个出策,联手逼他低头。
他沉默片刻,终咬牙道:“清渠可以,但我得一份口诀。”
顾长青未应,只静静看着他。
雨后的风穿过山谷,吹动草叶,也吹动两人之间的无形弦线。
而在谷口那块暗岩之后,一只粗糙的手缓缓收起了望远铜镜。
“……盯紧那灰袍人。”胡三刀低声对身旁手下说道,声音几不可闻,“他不是在种田,是在扎根。”
他的目光落在顾长青背影上,那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袍,仿佛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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