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天光微明,雾气如纱,笼罩着灵溪谷残破的田垄。
昨夜暴雨初歇,泥泞未干,草棚外积水成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顾长青蹲在石槽边,指尖轻抚腐灵土表面——那是一种由妖兽骨粉、风化腐草与药渣混合而成的黑褐色泥土,气味腥臭刺鼻,连野鼠都不愿靠近。
他神情平静,仿佛嗅不到这令人作呕的气息。
在他身后,一具木傀正沿着田埂缓慢巡行,关节吱呀作响,步伐却稳定如钟摆。
这是他连夜改造成的机关,核心取自风行纸傀残骸中的铜簧机括,以炭火淬炼、墨线牵引,勉强能维持三更到五更的运转。
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而慌张。
“先生!先生!”小豆子从坡下跑来,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泥点,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冷饼。
他是昨日逃难至此的孤儿,父母死于山匪劫掠,无处可去,顾长青见其眼神灵动,手脚利索,便收他在田边打杂,每日给一口饭吃。
“怎么了?”顾长青头也不抬,继续将凝气草种子埋入石槽。
“铁脊帮的人……又来了!”小豆子喘着气,“我在溪口捡柴时听见的,他们说……说您占了‘活水道’,要收双倍税。”
顾长青手指一顿,随即缓缓覆土,动作没有一丝紊乱。
“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从今天起,你守着这具木傀,每两个时辰上一次油,若它停了,就立刻敲响旁边的铜锣。”
小豆子瞪大眼睛:“可……可那土又黑又臭,真能长出灵药?”
顾长青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
“死物也能养活命,”他说,“只要它肯吸。”
小豆子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不敢再问,默默接过顾长青递来的油壶,蹲在木傀旁开始擦拭关节。
夜幕降临,山谷重归寂静。
顾长青取出《心中雪峰图》摹本,轻轻摊开在膝上。
画纸泛黄,墨迹淡薄,却是他仅存的几幅摹本之一。
他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一丝极细微的墨意自识海渗出,顺着经脉流转至指尖,悄然渗入泥地。
泥土微微震颤。
三十六株虚影稻禾凭空浮现,随风轻摆,叶片摇曳生姿,形貌竟与成熟灵药一般无二。
这是《虚禾幻影图》,非阵非法,亦非符咒,而是将画中意境与地脉残灵相融,借月华未至前的一缕清气,伪造出“灵田已成”的假象。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无声洒在通往主槽的三条小径上。
那是迷神草粉,无色无味,唯妖兽踏足之后,神识受扰,易生幻觉。
一切布置完毕,他退回高坡,在乱石间伏下身形,只留一双眼睛盯着田地。
第七夜,子时将至。
风忽然止了。
草尖悬露,纹丝不动。
然后,一声低吼撕裂寂静。
黑影如云压境,一头巨犬模样的妖兽破林而出——夜魇兽,通体漆黑如墨,四爪踏地无声,唯有双眼赤红如血,贪婪地扫视着田中那一片“灵气盎然”的虚禾。
它嗅到了。
利爪翻飞,三株虚影稻禾瞬间崩散,化作烟尘。
夜魇兽俯身猛吸,却不知那迷神草粉早已随气息钻入鼻腔。
刹那间,赤瞳骤缩。
幻象陡生——荒原之上,群狼环伺,利齿森然,嘶吼如雷!
它狂叫一声,转身扑向身旁虚空,利爪撕裂空气,竟将后方跟随的另一头夜魇兽当场开膛!
惨嚎震野。
小豆子躲在草棚后,吓得脸色发白,却仍死死握住铜锣槌。
“现在。”山坡上传来一声低语。
火光一闪,信号烟火腾空而起,炸出一朵幽蓝的花。
铛!铛!铛!
木傀被机关驱动,撞向铜锣,声响穿透雨后湿重的夜气,惊醒了整个山谷。
陶老根披衣冲出茅屋,看见两头夜魇兽在田边疯狂互噬,血肉横飞,不由倒退一步,喃喃道:“这……这不是阵法……是画意为引?用一幅画当阵眼?”
话音未落,马蹄声疾驰而来。
胡三刀翻身下狼背,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仍在巡走的木傀,又看向田中尚未消散的虚影残痕,眼中杀意翻涌。
“好个画皮惑众的手段。”他冷笑,刀锋指向草棚方向,“明日他若敢收成,我就烧了他的棚,剁了那孩子的手。”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阴沉的话飘在风里:“我看你能画到几时。”
第八日正午,阳光稀薄,照不暖这片死寂多年的土地。
顾长青立于主槽之前,三处石槽已按《导流图》方位布妥。
腐灵土中,嫩芽破土,翠绿纤弱,却倔强挺立——那是凝气草,最低阶的灵药,却是他踏入修仙之路的第一步。
他当众取出一枚炭笔,在一块晒干的兽皮上写下《灵溪导流术》要点:月华聚流、地脉引渡、腐土养根……
陶老根颤巍巍接过,指尖发抖。
二十年前他曾是灵农世家子弟,懂得这些失传的技艺,可早已心死如灰。
此刻,他眼中竟燃起久违的光。
“你……真愿教?”老人声音沙哑。
顾长青点头:“种田不分凡修,只要肯学。”
当晚,铁脊帮山寨内灯火通明。
胡三刀召集七名手下,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今夜摸进去,把他的机关砸了,种子烧了,看他还拿什么装神弄鬼!”
角落阴影里,小豆子蜷缩在柴堆后,屏住呼吸,听得分明。
他拼尽全力爬出后窗,一路跌跌撞撞奔向草棚。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撞开棚门时,却发现顾长青并未惊慌躲避,反而盘坐中央,面前铺着最后一张《星河夜渡图》摹本。
下一瞬,顾长青撕下画角,蘸血为墨,以指尖勾勒符纹,竟是从未示人的“避煞引流符”。
他将其贴于田心石柱,口中默念《九转归心卷》中一段晦涩经文。
那一夜,风未动,草未响。
铁脊帮众人摸至田边,忽觉四周雾气弥漫,方向尽失。
有人明明记得直行十步便是草棚,却走了半个时辰仍回原地。
一人惊叫:“有鬼!”众人惶恐撤退,称此地为“鬼绕坡”。
而在高坡之上,顾长青睁开了眼。
月未圆,但地底深处,那一丝断裂的灵流正悄然复苏。
他指尖微颤,墨意与地脉微流隐隐共振,如同心跳初醒。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