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苏璎周身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嗒”声后凝固了。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融化在身后的阴影里,连最细微的脉搏跳动都竭力压制。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窗棂,构成一片单调的白噪音,完美地吞噬了绝大多数不合时宜的声响。
然而,自她接手幽冥阁以来,历经无数暗杀与阴谋所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正在脑中疯狂示警。
房梁之上,有人。
而且,是个高手。一个能将气息收敛到如此程度,几乎与这老宅的腐朽气息融为一体,只因瓦片湿滑才泄露了丝毫行迹的高手。
是冲她来的?幽冥阁仇家众多,难道竟查到了她这层刚刚披上的、微不足道的身份?
还是……冲着她那位“病弱”夫君来的?
苏璎的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种受到惊吓后的苍白和茫然,仿佛只是一个被雷声或噩梦惊扰的新嫁娘。她甚至微微颤抖着,用手臂环抱住自己,目光怯怯地、毫无章法地扫视着昏暗的屋顶,演技逼真得无可挑剔。
她没有动,更没有抬头去搜寻。任何不符合“苏家废柴嫡女”人设的反应,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杀身之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极长。
除了雨声,再无任何异响。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也如同彻底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动作。
但苏璎知道,他(或她)很可能还在。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她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璎像是终于抵不住寒意和恐惧,微微啜泣了一声,脚步虚浮地走向床榻。她吹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灯烛,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在黑暗的掩护下,她的动作变得轻灵而迅捷,与方才的柔弱判若两人。她无声地褪下中衣,迅速钻入冰冷的锦被之中,将自己裹紧,只留下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星的眼眸,警惕地感知着上方的一切动静。
她需要等待。等待对方先失去耐心,或者等待一个变数。
这个变数,或许就是住在对面书房的那位世子爷。
夜宸。他是否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他方才在窗边的驻足,真的只是无意吗?
如果梁上君子是冲他来的,那他此刻的“病弱”伪装,便是最好的保护色。一个咳得快要死掉的人,怎么可能发现得了顶尖的刺客?
但如果……刺客是他派来试探她的呢?试探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妻子,是否真如外表那般无能?
无数的念头在苏璎脑中交织碰撞。她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困境。无论刺客目标是谁,她此刻的“无知”和“柔弱”都是最好的应对。但反之,如果刺客真的动手,她也将陷入极度被动。
就在她心念急转之际——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却持续不断的咳嗽声,穿透雨幕,从对面的书房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痛苦而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夜宸。
紧接着,书房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在湿漉漉的庭院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玄……月……”夜宸虚弱嘶哑的呼唤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药……拿药来……”
一阵匆忙却并不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那个名叫玄月的护卫被惊动了。
就是现在!
房梁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近幻觉的空气流动声。极其短暂,稍纵即逝。
苏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那个高手,走了。
是被夜宸这突如其来的、闹出的动静惊走了?还是……他本就是夜宸的人,此刻被主子用这种方式召回了?
危险暂时解除,但苏璎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她缓缓松开攥紧的被角,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濡。
今夜,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璎早早便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睡。后半夜她一直处于一种浅眠的警觉状态,但房梁上再未传来任何异样。
她在贴身丫鬟绿萝的伺候下起身梳洗。绿萝是个圆脸杏眼的小姑娘,年纪不大,是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胆小却忠心耿耿。此刻她一边替苏璎梳理长发,一边偷偷打量着镜中小姐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淡淡青影,欲言又止。
“小姐……”绿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满满的委屈,“您昨夜……没睡好吗?是不是……是不是世子爷他……”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并为自家小姐可能新婚之夜就独守空房而感到不忿和担忧。
苏璎透过铜镜看了她一眼,柔柔一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强撑的坚强:“别瞎想,世子爷身子不适,在书房静养是应当的。我只是……初来乍到,有些认床罢了。”
她必须维持好这个人设,哪怕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丫鬟。知道得越少,对绿萝而言越安全。
梳妆完毕,苏璎换上一身藕荷色的素净衣裙,未施粉黛,更显得弱质纤纤。她领着绿萝,准备去往前厅,履行新妇敬茶的规矩——虽然这府里并无高堂,但程序总要走到。
刚出院门,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个穿着体面、眼角眉梢却带着几分刻薄倨傲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
“老奴赵安,是府里的管事,给王妃请安。”男人嘴上说着请安,身子却只微微躬了躬,态度算不上恭敬,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在苏璎身上扫视,带着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赵管事不必多礼。”苏璎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赵管事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妃昨日劳累,怎不多歇息一会儿?世子爷吩咐了,您身子娇弱,府中诸事不必操心,一切照旧即可。这敬茶……呵呵,府上也没长辈,就免了吧。”
这话听着体恤,实则是在明目张胆地剥夺她作为女主人的掌事权,并将她彻底边缘化。
绿萝在一旁气得小脸通红,却又不敢出声。
苏璎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窘迫和黯然,她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小声道:“一切……但凭世子爷和管事安排。”
赵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更加随意:“既如此,王妃便回房歇着吧。早膳一会儿老奴会派人给您送去院里。只是……”他话锋一转,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府中近来用度紧张,世子爷的药又是一笔大开销,这膳食若是有所简薄,还望王妃多多体谅。”
这是要开始克扣用度,给她下马威了。
苏璎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我知晓了,有劳管事费心。”
赵管事满意地笑了笑,又假意关怀了两句,这才领着小厮扬长而去。
合
回到冷冷清清的院落,绿萝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小姐!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这才第一天,就敢这样对您!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苏璎走到窗边,看着院中荒疏的景致,目光平静无波。
“绿萝,”她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去,把我们带来的箱笼打开,清点一下嫁妆和现银。”
“啊?”绿萝愣住,抹了把眼泪,“小姐,您这是……”
“既然别人指望不上,我们总得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筹码,日子才能过得下去,不是吗?”苏璎转过身,对着绿萝露出一个安抚的、却意味深长的笑容,“记住,悄悄地清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绿萝似懂非懂,但看到小姐如此镇定,仿佛也有了主心骨,用力点了点头:“是,小姐!我这就去!”
打发走绿萝,苏璎独自一人留在房中。
她需要尽快与幽冥阁取得联系。昨夜之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这座世子府,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和危险。她必须知道,那个隐藏在梁上的人,究竟是谁。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首饰匣子。里面摆着几件原主留下的、成色一般的金银首饰。她手指在其中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尾部某个极其细微的凸起上轻轻按压了三下,又逆时针旋转了半圈。
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首饰匣的底层悄无声息地弹开,露出了里面薄薄的一小叠特殊材质的纸张和一支极细的炭笔。
这是幽冥阁特制的密信工具。
苏璎凝神提笔,飞快地在纸笺上写下几行小字。内容并非直接询问昨夜之事,那样太过明显。她只是以阁主的身份,下令调阅所有关于这位夜宸世子以及这座府邸的已知情报,尤其是近期是否有其他势力关注此地的迹象。
写罢,她将纸笺卷成细小的纸卷,塞回暗格,再将机关复原。
接下来,只需等待墨影前来取走指令。通常,她会在夜间最隐蔽的时刻出现。
做完这一切,苏璎将银簪插回发间,看上去依旧那个柔弱可欺的新王妃。
午膳时分,赵管事果然“言出必行”。送来的饭菜简单得近乎粗陋:一碗不见油星的清粥,一碟咸菜,两个干硬的冷馒头。
绿萝看着这饭菜,眼圈又红了。
苏璎却面色平静地拿起馒头,慢慢撕开一小块,正要送入口中。
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鼻尖微微一动。
在那寡淡的粥味和咸菜味之下,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古怪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这气味极其隐蔽,若非她早年因某些缘故,曾被迫熟悉过天下各种奇毒异药,几乎根本无法察觉。
她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落在面前那碗看似清澈无害的白粥之上。
这粥里,被人下了东西。
不是要她的命,更像是……一种会让人逐渐精神萎靡、身体虚弱的慢性毒药。
才第一天,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她“病”了么?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