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甜腥气极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苏璎所有伪装的平静。
她的动作凝固在半空，指尖捏着那一小块干硬的馒头，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面前那碗清澈见底的白粥上。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大脑已飞速运转起来。
“牵机引”。
一种来自西南苗疆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唯有熬煮时会逸出一丝极淡的甜腥，遇米粥的清淡微甘则几乎完美掩盖。长期服用不会致死，但会逐渐侵蚀人的神智，令人精神涣散、四肢乏力，终日昏昏欲睡，最后形同废人，且脉象上与体虚之症极为相似，难以诊断。
好阴毒的手段！好精准的算计！
这分明是要让她这个刚进门的“废柴”王妃，顺理成章地“病”得更重，彻底成为一个无声无息、任人摆布的真傀儡，甚至悄无声息地枯萎而死，都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是谁？赵管事？他虽有刁难之心，但看他那副势利刻薄的嘴脸，不像是有能耐弄到这种罕见毒药的人。是苏家？他们已将自己弃如敝履，何必再多此一举？还是……这座府邸里，还藏着其他想要她“安静”下去的人？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苏璎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甚至没有立刻放下馒头，而是就着那一点点馒头，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小口粥。
味道正常，唯有咽下后，喉间才回味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甜腻。
“绿萝，”她放下粥碗，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这粥……似乎有些凉了，我没什么胃口。这些菜，你拿去吃吧。”
绿萝一愣，看着那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眼圈又红了：“小姐，您就吃这么一点怎么行？您身子本来就弱……”
“我真的吃不下。”苏璎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做出头晕不适的样子，“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反胃。拿下去吧，别浪费了。”
她必须确保绿萝不会误食。这丫头虽然忠心，但太过单纯，丝毫不知人心险恶。
绿萝见主子脸色确实不好，不敢再劝，只得忧心忡忡地将饭菜收拾好端了下去。
看着绿萝离开的背影，苏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外。两个粗使婆子正靠在廊下偷懒嚼舌根，眼神偶尔瞟向她的房门，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府里，果然处处是眼睛。
下毒之事，不能声张。她如今“人设”在此，一个柔弱无能的弃女，怎么可能识破连老练郎中都未必能察觉的慢性毒药？一旦闹开，打草惊蛇不说，更会立刻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对方要么狗急跳墙用更激烈的手段，要么就会立刻意识到，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必须悄无声息地解决。
她需要解药，或者至少能抑制“牵机引”毒素的药物。但这需要药材，需要煎煮，绝不能假手于人。
看来，必须动用幽冥阁的力量了。
是夜，月黑风高，白日里那点稀薄的阳光早已消失殆尽，寒意比前夜更重。
苏璎借口白日睡了会儿，晚间精神好些，要看会儿书，将绿萝早早打发去侧间歇息。
屋内只燃着一盏孤灯，苏璎披着外衣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本杂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子时刚过，窗棂极其轻微地响动了一下，如同被夜风吹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室内，悄无声息地跪倒在苏璎面前，低垂着头，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
“主上。”声音低沉冰冷，毫无起伏，正是墨影。
苏璎放下书卷，看着眼前的得力干将，心中稍安。她将早已写好的指令和一张药方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昨夜之事暂且搁后，优先处理两件事：一，查清此物来源及经手之人，暗中进行，勿要打草惊蛇。”她指了指桌上她用帕子小心包裹起来的一点点粥样——这是白日她借口收拾，偷偷留下的证据。
“二，以最快速度，将这张方子上的药材，混在明日送来的日常用度里，务必确保无人察觉。”药方上开的并非直接解毒之药，而是几味滋补气血、安神静心的常见药材，但若以特殊比例煎服，正可中和“牵机引”的毒性于无形。
墨影接过东西，看都未看便纳入怀中：“是。”她没有丝毫疑问，只有绝对的服从。
“还有，”苏璎补充道，“在这府中，替我寻一个绝对安全、可供我私下煎药之所。”这破败王府看似无人关注，实则暗流涌动，在她自己院子里动手，风险太大。
墨影略微沉吟，答道：“属下白日初步探查，后院有一处废弃的小厨房，临近杂役房，久无人至，且杂物堆积，易于隐蔽。”
“好。”苏璎点头，“就去那里。所需器具，一并带来。”
“是。”墨影领命，身形一动，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
处理完迫在眉睫的下毒危机，苏璎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她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书房的方向。
那里依旧亮着昏黄的灯火。
夜宸。他此刻在做什么？是真的在病中煎熬，还是在谋划着什么？昨夜梁上的高手，今日粥中的毒药，是否都与他有关？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就在这时，书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是夜宸更加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中间还夹杂着他断断续续、气急败坏的低吼：“……没用的东西！连……咳……煎药都煎不好！滚……都给我滚出去！”
然后，书房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侍卫服色的高大身影（想必就是玄月）端着一个药碗，面色沉凝地退了出来，默默带上了门。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庭院，苏璎也能感觉到玄月身上那股压抑的无奈和担忧。
看来，这位世子的“病”不仅没好，脾气也因为病痛而愈发暴躁了。这番动静，倒像极了一个被病魔折磨得失去耐心的病人。
是演给她看的？还是确有其事？
苏璎目光微闪，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接近他、观察他的机会。
她站起身，从带来的箱笼里找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又示意被惊醒、揉着眼睛出来的绿萝去小厨房热点清淡的羹汤——自然是用她们自己带来的干净食材。
片刻后，苏璎手中捧着暖手炉和一小盅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带着绿萝，走出了院门，朝着对面那亮着灯的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却痛苦的咳嗽声。
苏璎对守在门外的玄月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怯意：“听闻世子爷不适，我……炖了点羹汤，想来瞧瞧。”
玄月看着眼前这位柔弱的新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犹豫。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低声道：“有劳王妃。世子爷他……心情不佳，您多担待。”
苏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中间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书墨的清香。
夜宸并未卧榻，而是披着外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墨发微散，脸色苍白如纸，因剧烈的咳嗽，眼尾泛着病态的潮红，薄唇紧抿，显得异常脆弱，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烦躁和阴郁。
他面前的矮几上打翻了一只茶盏，深色的茶水淋漓了一片，地上还散落着几页纸张。
看到苏璎进来，他抬起眼，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氤氲着因病气而产生的水光，但也锐利地刺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和审视：“你来做什么？”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璎垂下眼眸，做出被他的态度吓到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羹汤和暖炉放在未被打湿的一角，声音细软：“妾身……听闻世子爷咳得厉害，心中不安，炖了盏莲子羹，最是润肺……还有这手炉，抱着或许能舒服些……”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眼神怯懦，完全是一副想要关心夫君却又害怕被斥责的小媳妇模样。
夜宸盯着她看了片刻，眼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一丝，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他猛地又是一阵咳嗽，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好，却少了几分暴躁：“……放下吧。有心了。这里没你的事，回去歇着。”
“是……”苏璎诺诺应声，行礼后缓缓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的表现完美无缺，就是一个试图讨好丈夫却碰了一鼻子灰的懦弱女子。
然而，在退出房门、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她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地上散落的纸张。
那似乎并非普通的书籍纸张，上面隐约可见一些……图示和标注？
回到自己的房间，屏退绿萝，苏璎独自站在黑暗中，方才在书房惊鸿一瞥看到的内容，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那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其中一张的角落，似乎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部分……建筑结构的草图？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注记字符。
那字符的写法，绝非天晟王朝通用的字体，反而透着一股古老而陌生的气息。
夜宸。
一个病弱不堪、理应卧榻等死的破落世子。
他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躁，是真的因为病痛，还是……为了掩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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