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城,寒意未消,连绵的细雨像是给整座城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唢呐声呜咽着,算不得喜庆,倒透着一股子敷衍和萧索。一列算不上多气派的迎亲队伍,抬着一顶半新不旧的描金花轿,晃晃悠悠地拐进了城西的永巷,停在一座门庭冷落、石狮蒙尘的府邸前。
“新娘子到——落轿——”
喜娘拖长了调的尖细嗓音划破了巷子的寂静,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热闹,却更反衬出周遭的冷清。没有多少围观的百姓,只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家仆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讥诮。
“啧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苏家那个练不了武的废柴嫡女,配夜家这个病痨鬼似的破落宗室,绝配!”
“可不是吗?听说那夜世子咳得都快见阎王了,苏家这女儿嫁过去,怕是用不了几天就得守寡咯!”
“嘘!小声点,好歹也是皇族姓夜呢……”
“嘁,出了五服的穷宗室,空有个名头罢了,陛下仁慈才赏他口饭吃,还不如咱府里得脸的管家体面呢。”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来,清晰地钻入花轿之中。
轿内,苏璎的指尖微微一动,覆盖在繁重嫁衣下的身体坐得笔直,头顶的赤金鸳鸯盖头遮蔽了她的视线,只余下一片压抑的红。
她,苏璎,现代某五百强企业的项目总监,一场车祸后,竟离奇地穿越到了这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天晟王朝”,成了兵部尚书苏正廷那个因先天经脉孱弱、无法凝聚玄力而被家族视若弃子的嫡长女。
同名同姓,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今日,便是她这具身体“大喜”的日子。一场由宫里那位陛下随口一提、苏家顺水推舟、用来羞辱和彻底打发两个“废物”的婚事。
夫家,是同样声名在外的“废物”——夜宸。据说是皇室远支宗亲,父母早亡,家道败落,体弱多病,常年卧榻,是个在京城权贵圈里几乎查无此人的存在。
两个被各自世界抛弃的人,就这样被硬生生凑作一堆。
苏璎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相比于原主记忆中在苏家战战兢兢、动辄得咎、受尽白眼的日子,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换个地方生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病弱夫君……只要他不妨碍自己,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只是,这桩婚事背后的屈辱和算计,她心里门清。
轿外,喜娘又催促了一遍,语气已带上了几分不耐。府邸大门似乎开了,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应和,想来是那位夜世子府上仅剩的几个老弱仆役。
流程简陋得近乎无礼。没有新郎官射轿门,也没有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只有喜娘搀扶着她,一步步跨过那似乎并不高的门槛。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老宅特有的阴潮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喜堂更是冷清。除了几个必要的礼官和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仆人,几乎看不到任何宾客。烛火倒是点得挺旺,试图驱散一些寒意,却照得堂内更加空荡。
苏璎在喜娘的搀扶下站定。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子身影。身形看起来颇为高挑,只是有些过于清瘦,红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喜庆,反而衬得他脸色有种透明的苍白。
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但细微的、沉闷的咳嗽声还是不时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每一声都牵动着那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下一刻就会咳得背过气去。
这就是夜宸?她名义上的夫君。
果然如传闻一般,病得不轻。
“吉时已到——行礼拜堂——”礼官高声唱和,声音在空荡的堂内回响,带着一丝诡异的尴尬。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高堂位上空空如也,只摆了两个牌位,算是全了礼数。)
夫妻对拜。
苏璎依言转身,对着前方的红色身影缓缓下拜。对方也同时躬身。
就在两人弯腰的刹那,或许是动作急了,也或许是身体实在太虚,夜宸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
他咳得惊天动地,整个人都佝偻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似乎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慌乱之中,竟一把抓住了苏璎覆着盖头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刺骨,带着微微的颤抖,力道却是不小。
苏璎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头顶的盖头也晃了几晃,险些掉落。盖头下,她秀气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那瞬间接触的感受。
这人的手指冰凉,但指腹和虎口处……似乎有着一层与她想象中不同的、略显粗粝的薄茧。那绝不是一个常年卧病在床、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该有的手。
是错觉么?
“哎呦!世子爷!您小心着点!”喜娘惊呼着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夜宸,同时也巧妙地分开了两人交握的手腕。
夜宸似乎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歉意:“对、对不住……唐突……唐突小姐了……”气息断续,显得十分艰难。
“无妨。”盖头下,传来苏璎低柔顺从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新嫁娘的羞怯和惶恐,“世子爷保重身体要紧。”
她微微垂首,将自己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完美地隐藏在那一片鲜红之下,扮演着一个标准的花瓶新娘。
然而,她的心绪却并未像表面那般平静。方才那一触之感,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这位病弱世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礼成之后,便是送入洞房。
所谓的“洞房”,不过是这幢老宅里一间稍加布置过的卧房。家具半旧,虽然擦拭得干净,但仍掩不住一股陈腐气息。红烛摇曳,映照着窗棂上模糊的剪纸,总算添了几分喜气。
苏璎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喜娘说了一连串吉祥话,便领着仆役退了出去,留下满室的寂静和一对陌生的“新人”。
脚步声轻轻靠近,带着那股淡淡的药味。
一杆包金的喜秤伸入了盖头之下,微微一顿,似乎主人还在平复呼吸,然后轻轻向上一挑——
视野骤然开阔。
烛光有些晃眼,苏璎下意识地睫羽轻颤,抬眸望去。
眼前的男子,一身红衣,身姿颀长。他的面容极其俊美,五官深邃如刻,但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薄唇缺乏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清冷,此刻因着病气蒙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和水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苏璎迅速垂下眼睑,做出符合她“废柴”人设的怯懦和不安状,手指紧张地绞着嫁衣的袖口,声音细若蚊蚋:“世、世子爷……”
夜宸看着她,眼前的女子眉眼低顺,容颜清丽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柔弱和惶恐,像一只受惊的小兔,与京城传闻中那个苏家无用的嫡女形象分毫不差。
他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声音温和却难掩虚弱:“苏…小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我这身子不中用,府里也……简陋,日后怕是更要委屈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世子言重了。”苏璎小声回应,头垂得更低,“妾身……不觉得委屈。”
夜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你一路劳顿,先行歇息吧。我还有些……汤药要服用,今晚便在书房歇下了。”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分房而居。
这正合苏璎之意。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错愕和被嫌弃的黯然,低声道:“是,妾身明白了。世子爷……保重身体。”
夜宸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缓缓离去。那背影在红色喜服的包裹下,依旧显得清瘦孤寂,脚步略显虚浮,伴随着压抑的轻咳,渐渐消失在门外。
房门被轻轻带上。
确认脚步声远去,房外再无他人气息后,苏璎一直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副怯懦、不安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洞察。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惶恐,只有沉静的、若有所思的光辉。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杯壁。
这场婚事,果然有意思。
那个夜宸……
他的病,恐怕有七分是装出来的。虽然他的苍白和咳嗽不似完全作假,但一个真正病入膏肓、虚弱无力的人,手上不会有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茧子。那更像是……常年练习某种兵器留下的痕迹。
还有他对视时,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和冷静,绝非一个沉疴缠身、意识昏沉之人所能拥有。
他在伪装。
和自己一样。
两个“废物”,被硬塞到一处,结果发现对方似乎都藏着不小的秘密。
苏璎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这潭水,看来比想象中要深。也好,这样反倒不至于太无聊。和一个真正的病秧子捆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麻烦。
她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环境,以便她继续暗中掌控她那庞大的商业与情报帝国——幽冥阁。只要这位世子爷安分守己,不来找她的麻烦,他想装病还是装死,都与她无关。
大家相安无事,做一对表面夫妻,是最好不过的局面。
夜色渐深,窗外雨声淅沥,更显得屋内寂静。
苏璎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烛在床头。她褪去繁重的嫁衣和首饰,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准备就寝。
这间新房,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她走到窗边,正准备关上窗户,目光无意间扫过院中。
只见对面书房的窗户上,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并未如她所想那般卧榻休息,而是背对着窗户,身姿笔挺地站在书案前,似乎正在看着什么。那剪影清瘦,却透着一股难言的沉静与……孤峭。
忽然,人影微微一动,似乎是侧过了头,目光仿佛穿透窗纸与雨幕,精准地投向新房这边。
苏璎心中蓦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迅速而无声地合上了窗扇,将自己彻底隐入屋内的黑暗中。
她靠在微凉的窗棂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也没睡。
而且……他刚才,是在观察她吗?
就在苏璎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窗外动静时,一声极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嗒”声,从她头顶的房梁上传来。
那声音轻得像是夜猫踩过了瓦片。
但苏璎的瞳孔却在瞬间猛地收缩!
这不是意外!这不是府里下人弄出的声响!这是一个身负绝顶轻功的人,在极其小心地移动时,却仍因瓦片湿滑而发出的、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误!
这破败的世子府里,除了她和那个深藏不露的世子,竟然还藏着第三个高手?
是冲她来的,还是冲夜宸来的?
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椎爬升。这场被所有人视为笑话的婚姻,从第一夜开始,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刺激。
雨,还在下。夜,正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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