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学堂与晚风
学堂开课那日，玄月起得比鸡还早。翠儿给她梳了两条小辫子，用红布条系着，衬得那张沾过泥土也总带笑的小脸，竟有了几分文静模样。她揣着林晚蒸的麦香馒头，攥着玄渊给削的木笔，站在院门口踮脚望山下——学堂就在山脚下的村子边，隔着片刚抽绿的麦田，远远能看见土坯墙搭的院子，烟囱正冒浅白的烟。
“走了。”玄渊拎着给先生带的一篮新晒的草药，走到她身边。玄月立刻攥住他的衣角，小步子跟着迈，却还回头喊：“姐姐！翠儿姐姐！我傍晚就回来啦！”
林晚站在竹屋门口笑：“路上慢点，听先生的话。”看着两人的身影走进晨雾里，她才转身往药圃去——玄月种的那几株薄荷发了嫩红的芽，得趁早上浇点温水。
学堂里的先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据说年轻时考过功名，后来不愿留在城里，便回了乡下。见了玄渊递的草药，又打量了玄月两眼，捋着胡子笑：“是个机灵娃娃。跟着学便是，不打板子。”
玄月起初还有些怯，缩在玄渊身后不肯挪步。直到看见院子里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追着蝴蝶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还冲她递了块野山楂糕，她才慢慢松开玄渊的衣角，小声说了句：“哥哥傍晚要来接我。”
玄渊应了声“好”，转身往回走。田埂上的草芽沾着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他想起前几年带着林晚逃到山里时，总怕这安稳日子是偷来的，夜里常惊醒。如今看玄月蹦蹦跳跳进学堂的模样，倒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日头爬到头顶时，林晚和翠儿在桃林里捡落在地上的枯枝。雪化后风还带着点凉，可晒在身上的太阳是暖的。翠儿忽然说：“前几日老药妖翻药书，说今年夏天怕是要闹蚊虫，得提前晒些艾草。”
“那过几日去割些回来。”林晚应着，指尖捏起片刚抽叶的桃花瓣——比芽尖时舒展了些，泛着淡淡的粉。“等玄月回来，让她认认这花瓣能不能入药。”
“她呀，指不定满脑子都是学堂里的新鲜事呢。”翠儿笑，“说不定还学会了新曲子，要唱给咱们听。”
果然，傍晚玄渊接玄月回来时，小姑娘一路都在哼不成调的歌。一进院门就扑到林晚跟前，献宝似的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姐姐你看！先生教我写的‘月’字！”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点还晕了一片，可她眼里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子。
“写得真好。”林晚蹲下来夸她，玄月立刻又摸出块用树叶包着的东西：“这是小花给我的！她说叫野草莓，甜的！”小花就是那个早上递她山楂糕的羊角辫姑娘。
晚饭时玄月说个不停：讲先生用树枝在地上画字，讲院子里的梧桐树掉了皮，讲小花说她家的母鸡昨天下了两个蛋。老药妖听得直笑，给她碗里夹了块腌肉：“明日去了，问问先生‘药’字怎么写。”
夜里林晚给玄月铺床时，发现她枕头下藏着那片野草莓的叶子，还压着那张写了“月”字的纸。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歪扭的字映得软乎乎的。玄渊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今日先生说，玄月认东西快，是个好苗子。”
“嗯。”林晚靠在他怀里，听着隔壁屋玄月匀匀的呼吸声，“她在这儿长大，比咱们当年安稳多了。”
窗外的风拂过桃枝，新抽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稻田里有蛙鸣开始冒头，混着虫声，软得像层纱。林晚想起白日里看见的薄荷芽，想起玄月哼的不成调的歌，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灶上温着的粥，不烫，却暖得能焐透心。
玄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说话。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像是要把这满院的晚风、月光，还有身边的人，都牢牢护在怀里。
安稳日子，原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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