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热意撞在窗玻璃上，像要把教室里昏昏欲睡的人都烘化了。林晚把脸埋在摊开的历史课本里，鼻尖蹭过“安史之乱”四个字的铅印，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以‘清君侧’为名，在范阳起兵——”讲台上老陈的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窗外的蝉鸣又尖又密，林晚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能把这蝉捉来炸了，说不定比历史课本下饭。
她实在太困了。昨晚刷完三套历史卷，又对着镜子扒拉自己新冒的痘痘，折腾到后半夜才睡。此刻课本上的铅字在眼前晃，一会儿变成安禄山的络腮胡，一会儿又叠成答题卡上的红叉，她脑袋一歪，彻底栽进了梦乡。
没做什么梦，就是一片暖烘烘的黑。直到后颈被人轻轻推了下，带着点怯生生的力道。
“公主？公主醒醒。”
谁啊？林晚皱着眉挥手，想把打扰她睡觉的人扒拉开。这声音也太装了，还公主，当演古装剧呢？
“迎亲的队伍都到宫门外了，再不起，误了吉时可怎么好？”那声音又近了些，带着哭腔，冰凉的布料擦过她的脸颊——不是校服的棉T恤，是滑溜溜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料子。
林晚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是雕花的木梁，梁上悬着一盏描金的宫灯，灯穗垂下来，蹭得她额角发痒。她动了动胳膊，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身上盖着绣满缠枝莲的被子，软得像陷在云里。
床边跪着个穿襦裙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眼眶红红的，见她醒了，惊喜得差点磕在地上：“公主您可算醒了！奴婢还以为……”
“你谁啊？”林晚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拔步床、梳妆台、博古架，每一样都精致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香，绝不是她那堆满试卷的小房间该有的味道。
这是哪儿？拍综艺？恶作剧？
“奴婢是晚晴啊，公主您怎么了？”叫晚晴的小侍女急得快哭了，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又怯怯地缩回去，“是昨夜受了惊，连奴婢都不认得了？”
公主？晚晴？
林晚脑子里“嗡”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冲到梳妆台前——那是一面嵌在红木里的铜镜，打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白得像玉，眉眼弯弯的，鼻梁小巧，嘴唇是天然的粉。就是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透着一股病弱的娇气。
这不是她！她明明是个熬夜熬出黑眼圈、刚长了两颗青春痘的高中生林晚！
“公主，地上凉——”晚晴捧着鞋追过来。
林晚却没理她，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她歪头、皱眉，一举一动都和她同步。她颤抖着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是真的。
“ZB国……昭华公主……”她无意识地念出这几个字，像是有什么东西凭空钻进了脑子里——ZB国是南方的小国，近来被北方的HZ国打得节节败退，三天前，HZ国传来消息，要ZB国送一位公主去和亲，才能罢兵。而这位“昭华公主”，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HZ国的皇帝萧玦，今年三十九岁，比她大了整整二十一岁。传闻他性情暴戾，后宫里的美人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从来没有能活过三年的。
这些记忆碎片来得又快又乱，林晚扶着梳妆台才站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不是睡着了吗？怎么一睁眼，就从现代高中生，变成了个要去和亲的古代公主？
“公主，吉时真的要到了。”晚晴把一双绣着凤凰的红鞋放在她脚边，声音低低的，“陛下……父皇说了，您若不去，ZB国的百姓……”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历史课本上写过无数次“和亲”，那些远嫁的公主，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以前看的时候只觉得唏嘘，可当这事真落在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刺骨。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又想起历史课上老陈讲的“覆巢之下无完卵”，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哭有什么用？在现代她哭了，考试也不会多给她两分；在这陌生的古代，她哭了，难道萧玦就会放过她？
“拿过来吧。”林晚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声音还有点抖，却带着股硬气。
晚晴愣了一下，连忙把鞋递过去。
林晚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晚晴为她梳头。乌发被一点点绾起，插上金簪，最后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凤冠上的珍珠垂下来，晃得她眼睛发花。
镜中的少女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本该是最明艳的模样，眼神里却空荡荡的，像蒙着一层灰。
林晚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茫然和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
不管是林晚还是昭华，她现在都得活下去。
宫门外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喜庆得刺耳。晚晴扶着她站起来，轻声说：“公主，该走了。”
林晚点点头，踩着红鞋，一步一步往外走。
雕花的宫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落在她的凤冠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她抬起头，看见门外那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红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烧起来的血。
这就是她的路了。从历史课本的铅字里，走到了这活生生的、却不知结局的命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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