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锐的手指触到档案袋粗糙的边缘,一种冰冷的滞涩感顺着指尖蔓延。他缓缓抽出那张泛黄的户籍登记附件,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黑白照片上,年轻的李正源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旁边的妻子温婉秀丽。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中间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幼童身上——圆润的脸蛋,清澈懵懂的眼睛。照片下方,手写的名字清晰地映入李昀锐的瞳孔:李昀锐。
空气仿佛凝固了。血液在耳中奔涌,发出单调的轰鸣。那个尘封在阁楼旧木箱里的名字,那个被岁月模糊的证件,此刻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证实。他就是那个本该在1932年永丰厂火灾中丧生的幼童!荒谬的时空错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攥紧纸张,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孟子义察觉到他瞬间僵硬的背影和骤然急促的呼吸,疑惑地靠近一步:“李队长?”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也看到了那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快得如同错觉。她立刻移开视线,落在李正源夫妇的面容上,嘴唇微微抿紧。
张警官担忧地看着李昀锐铁青的侧脸:“昀锐……”
“没事。”李昀锐的声音异常沙哑,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将那张要命的附件塞回档案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粗暴。“李正源……1932年死于永丰厂火灾,确认了。赵大友的档案呢?”
“还在找,那个年代记录不全,名字也可能有误写。”张警官回答,目光在李昀锐和档案袋之间犹疑,“你……”
“继续查赵大友,还有所有和永丰厂、和那次火灾有关联的人,无论大小。”李昀锐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震动。他转向孟子义,眼神锐利如初,“孟小姐,你对永丰厂火灾现场的熟悉程度,远超一个普通旁观者。我需要知道更多,所有细节,尤其是关于……李正源。”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孟子义迎着他的审视,坦然道:“我确实知道一些事,但有些关联,我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火灾发生前,永丰厂内部……有些奇怪的传闻,关于某些实验,关于时间。我怀疑,那场火灾并非意外。”
“时间?”李昀锐捕捉到这个词,脑中瞬间闪过证物室里那个黄铜齿轮和不规则的金属“触点”。“孟小姐,你提到的‘时空引信’,具体是什么?它和1932年的火灾,还有现在的凶案,到底有什么关联?这些齿轮,这些电线缠绕的方式,为什么能跨越百年重现?”
孟子义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是一种……利用特定时空节点能量共振的装置雏形。我曾在永丰厂见过类似的图纸残片,但太过残缺。它需要精密的时空坐标定位和强大的能量源才能启动,作用是……撕裂时空的屏障。但我没想到,它真的能被制造出来,而且……”她看向投影上并排的火灾现场与陈东尸体照片,“被用来杀人。”
“撕裂时空?”张警官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离谱了!李队,这……”
“离谱?”李昀锐的目光在陈东脚踝的电线和照片里1932年死者脚踝的电线之间来回扫视,“老张,眼前的事实就是,两个相隔近百年、毫无关联的现场,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核心物证和作案手法。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常理!孟小姐的‘时空引信’理论,是目前唯一能解释这种诡异重合的线索!”他转向孟子义,“我们需要更专业的理论支持。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理解这一切。”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佗城大学物理研究所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尘埃混合的气味。林教授的办公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被书籍、图纸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零件塞满的洞穴。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半,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林教授本人也像这环境的一部分——头发花白蓬乱,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
“李警官?”林教授从一堆演算纸中抬起头,看到李昀锐身后的孟子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是?”
“孟子义女士,她……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与我们在查的案子有关。”李昀锐简单介绍,省略了穿越的部分。
林教授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示意他们在一堆资料中勉强清出的两张椅子上坐下。“说吧,什么案子能让刑警队长带着神秘顾问来找我这个研究冷门理论的老头子?”
李昀锐直接拿出平板,调出并排的1932年火灾现场照片和陈东凶案现场照片,重点展示两个齿轮、电线缠绕脚踝的细节对比,以及孟子义在白板上精确绘制的齿轮剖面图和金属“触点”图。
“林教授,我们遇到了一种……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的犯罪模式。”李昀锐指着照片,“两起事件,相隔近百年,现场却出现了高度一致的核心物证和作案手法。这位孟小姐认为,这是一种利用时空规律的装置,她称之为‘时空引信’,作用是撕裂时空屏障。”
林教授的目光瞬间被照片和图纸牢牢吸住。他凑近屏幕,几乎要把脸贴上去,手指颤抖着放大图片细节,尤其是孟子义手绘的齿轮磨损分析和“触点”结构图。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精密的非标准齿轮……特制的能量耦合器……”他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射出狂热的光芒,“还有这种能量传导路径的设计……不可思议!这绝不是巧合!这构思……虽然原始粗糙,但方向是对的!”他猛地抬头看向孟子义,眼神充满探究,“孟小姐,这图纸是你画的?你从哪里知道这种结构的?这涉及的理论非常前沿,甚至是禁忌!”
孟子义平静地回答:“我见过类似的残片,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地方。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它的具体用途和原理。”
林教授紧紧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最终,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你们想知道什么?”
“平行世界。”李昀锐沉声道,“以及,是否有人能利用它们的规律,在时空中制造……类似这样的‘巧合’?甚至……更危险的事?”
“平行世界……”林教授推了推眼镜,神情变得严肃而深邃,“这不是科幻小说。在量子理论的框架下,它是有坚实基础的假说。想象我们的时空并非单一平坦的膜,而是像……一块拥有无数褶皱和凸起电路板。每一个可能的量子选择,每一个微小的概率分支,都可能延伸出一个独立的‘世界线’,也就是一个平行宇宙。它们彼此紧邻,却又被时空本身的‘势垒’隔绝。”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金属镇纸和一个玻璃烧杯:“就像这两个物体,看似在同一张桌子上,但材质、密度、结构不同,它们之间存在‘壁垒’。正常情况下,互不干涉。但……”他放下镇纸和烧杯,拿起一支激光笔,将光束聚焦在桌面上一点,“如果在一个特定的时空坐标点上,聚集了足够强大的、特定频率的能量,就像用高能激光聚焦冲击一点,就有可能在那一点上暂时‘烧穿’时空的壁垒,打开一个极其微小、极不稳定的‘虫洞’或‘裂缝’。”
“时空坐标点?”李昀锐追问。
“对!”林教授点头,“就像宇宙中的星门需要精确坐标定位。在我们的地球上,也存在一些天然的时空能量‘薄弱点’或‘汇聚点’。它们可能由特殊的地质结构、历史事件的巨大能量残留,甚至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意识场长期共振形成。”他的目光扫过平板上的照片,“如果……有人掌握了定位这种‘点’的方法,并拥有启动‘引信’的能量源……”
“就能在特定的时空点,强行打开一个通往平行世界的通道?”李昀锐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理论上可行!”林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凝重,“但后果极其可怕!时空壁垒是维系不同世界线稳定的基础。强行撕裂它,就像在高压锅上戳洞!能量会瞬间倾泻,造成无法预测的连锁反应——局部时空扭曲、因果律混乱、甚至可能引发两个平行世界的规则碰撞!轻则制造出你们遇到的这种诡异‘重合’或‘回响’,重则……改写现实!”
“改写现实?”李昀锐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林教授加重语气,“想象一下,如果你在那个能量漩涡的中心,强行注入一个强大的、指向某个历史节点的‘信息包’或‘指令’,就有可能利用时空修复自身时的‘惯性’,短暂地覆盖或扭曲那个节点附近的历史记录!虽然这种覆盖可能不稳定、不完整,就像照片的叠加重影,但对于某些执着于改变过去的人来说,哪怕是一瞬间的‘修正’,也是巨大的诱惑!”
李昀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户籍登记附件上幼童的名字——李昀锐。他本该死在1932年,却活在了2025年。这是否就是一次被“改写”的结果?而现在的凶案,是否是为了再次启动“引信”,进行另一次“改写”?他感到这个阴谋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远,直指时空秩序的根基。
“林教授,”一直安静聆听的孟子义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您说的‘天然时空汇聚点’,有没有可能……被人工制造出来?比如,通过重复某种特定模式的事件,在固定地点不断叠加能量?”
林教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深思的表情:“叠加能量……固定模式……嗯,有这种可能!就像用锤子反复敲打同一个点,即使是坚硬的岩石也会产生裂痕。如果有人在某个地点,周期性地制造蕴含巨大负面能量的事件——比如,谋杀,而且手法高度一致,形成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的‘印记’,理论上,确实有可能人为地‘培育’出一个新的时空薄弱点!这比寻找天然节点更可控,但也更……邪恶。”他看着孟子义,眼神中充满了新的审视,“孟小姐,你为什么这么问?”
孟子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永丰厂火灾现场的照片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李昀锐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确认。
“没什么,只是……一个想法。”孟子义垂下眼睫,避开了林教授和李昀锐的目光。
李昀锐心中的疑虑再次翻腾。孟子义对时空理论的浓厚兴趣,以及她提出的这个极其具体且危险的问题,都指向一个事实——她知道的,远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她似乎……在验证着什么。
离开研究所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刚才办公室里的理论风暴形成鲜明对比。李昀锐坐进驾驶座,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脑中反复回响着林教授的话:改写现实、培育时空节点、叠加能量……
“回警局吗?”孟子义系好安全带,问道。
李昀锐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孟小姐,永丰厂的那场火灾,是不是就是一次‘特定模式’的事件?一次人为制造的、为了在那个地点留下‘印记’的谋杀?”
孟子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看李昀锐,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说:“……火灾,只是结果。在那之前,永丰厂深处……已经发生过一些事了。一些……同样用齿轮和电线作为‘标记’的事。只是规模……没后来那么大。”
李昀锐的心沉了下去。果然!1932年的事件并非孤例,而可能是一个更早、更隐秘计划的一部分!他立刻发动车子:“去永丰厂旧址!”
“现在?”孟子义有些意外。
“现在!”李昀锐语气斩钉截铁,“既然那里是‘起点’,或许也是解开‘引信’秘密的关键。你在现场能感应到什么吗?比如……能量的残留?”
“我……不确定。”孟子义微微蹙眉,“但值得一试。不过,李队长,”她终于转过头,直视着李昀锐,“如果真如林教授所说,有人正在那个地方‘培育’新的节点,那么现在过去,可能会很危险。”
“危险也要去。”李昀锐猛打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我们没有时间了。对方既然已经开始在2025年复制手法,说明他们的计划已经推进到关键阶段。”
车子朝着城市边缘废弃的工业区疾驰。夜幕低垂,将远处残破的厂房轮廓吞噬成一片模糊的阴影。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李昀锐的思绪在1932年的火灾、李正源夫妇的面容、齿轮的磨损痕迹、林教授关于时空裂缝的警告之间激烈冲撞。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副驾的孟子义。她安静地坐着,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下忽明忽暗,眼神却异常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点,仿佛穿透了时空,在追寻着只有她能看到的痕迹。李昀锐的眉头紧紧锁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她似乎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到了那里,究竟要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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