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荒废的工业区边缘停下。永丰厂旧址巨大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残破的砖墙和高耸却歪斜的烟囱切割着微弱的星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死寂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昀锐熄了火，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检查了一下配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片庞大的废墟。“就是这里了。”
孟子义紧随其后下车，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厂区深处某个方向，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什么难以言喻的感觉。“能量……很乱。像被搅浑的水潭，残留的波纹还在互相冲撞。”她低声说，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能确定来源吗？”李昀锐问，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投向残破的厂房入口。
“在深处。”孟子义指向厂区中心区域，“很微弱，但那种……被强行撕裂过的感觉还在。”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新的东西，很淡，像刚滴进去的墨点，带着恶意。”
“新的？”李昀锐心头一凛，“有人刚来过？或者……启动了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肯定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混进来了。”孟子义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跟我来，小心点。”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李昀锐手电的光，谨慎地踏入永丰厂废墟。脚下是破碎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坍塌的屋顶让部分区域暴露在夜空下，月光惨白地照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空气中那股铁锈尘土味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怪异气息。
李昀锐高度戒备，手电光束不断扫视着四周可能的藏身之处。刑警的本能让他对任何异动都保持着最高警惕。孟子义则显得目标明确，她似乎循着某种无形的指引，脚步不停，直接朝着厂区核心地带走去。越往里走，那股被孟子义形容为“乱流”的感觉就越发明显，连李昀锐都感到皮肤上传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不安的麻刺感。
终于，他们抵达了厂区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曾是一个巨大的车间，如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承重柱和满地狼藉。手电光扫过，地面散落着焦黑的木料、扭曲的金属构件和一些难以辨认的杂物。
“就是这里。”孟子义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火灾最猛烈的地方……也是能量撕裂感最强的点。旧的印记还在，新的扰动覆盖在上面……”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不远处一根半塌的柱子下方，“那里！”
李昀锐立刻将光束聚焦过去。柱子根部堆着一小堆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瓦砾，瓦砾中间，赫然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结构异常复杂。主体是几个精密咬合、大小不一的黄铜齿轮，齿轮中心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多面体暗色晶体。几根颜色各异的、极细的金属导线从齿轮边缘延伸出来，以一种极其规律却又难以理解的方式缠绕在装置基座周围，末端连接着几个微小的、形状奇特的金属“触点”。整个装置散发着一种冰冷、非自然的金属光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昀锐的心跳骤然加速。这装置的风格、材质，尤其是那些导线缠绕的方式和金属“触点”的形状，与他们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跨越百年的“标记”何其相似！只是这个更小，更精致，更像是一个……微缩模型？或者……某种启动器？
“这是什么？”李昀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和寒意。他立刻掏出取证袋，准备上前。
“别动！”孟子义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它被激活了！能量正在汇聚！”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装置中心那块暗色晶体内部，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不祥的幽蓝色光芒，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心跳。光芒闪烁了一下，紧接着，装置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像透过高温热浪般摇曳不定。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拉伸。
“它在定位坐标！”孟子义脸色骤变，语速极快，“这是……便携式的时空引信！目标是……1932年的永丰厂！就在火灾发生前！他们想强行打开通道！”
“阻止它！”李昀锐毫不犹豫地拔出配枪，瞄准那个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的装置。但他知道，子弹对这种东西恐怕无效。
“来不及了！能量已经达到临界点！”孟子义的目光飞快扫过装置上那些导线缠绕的复杂节点和闪烁的晶体，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在永丰厂见过的图纸残片和林教授的理论，“唯一的办法……是同步它的坐标，把我们自己‘加塞’进去！利用它的能量通道进行逆向穿越！否则等它完全启动，这个时空点会被彻底撕裂！”
“逆向穿越？”李昀锐瞳孔猛缩，这想法疯狂得超出想象，“怎么做？”
“需要精确的逆向频率共振……干扰它的能量流，引导它包裹我们！”孟子义语速飞快，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能尝试模拟它的频率结构！但需要时间！而且……”她看向李昀锐，眼神复杂，“一旦开始，我们会被它强行拖进1932年的时空乱流！过程会非常危险，甚至可能迷失！”
李昀锐看了一眼那个幽蓝光芒越来越盛、嗡鸣声越来越刺耳的装置，又看了一眼周围剧烈扭曲的光线和空气中不断增强的撕裂感。留在这里，要么被时空撕裂吞噬，要么眼睁睁看着对方阴谋得逞。
“做！”他斩钉截铁，声音盖过了装置的嗡鸣，“需要我做什么？”
“靠近我！抓紧！”孟子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双手飞快地在虚空中划动，指尖仿佛牵引着无形的丝线，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精准地模仿着装置上导线缠绕的路径和能量流动的轨迹。她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与那危险装置的频率对抗之中。
李昀锐一步跨到孟子义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孟子义的身体瞬间绷紧，同时，一股奇异的、带着强大吸力的能量漩涡以那个装置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嗡——！
刺耳的尖啸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幽蓝的光芒暴涨，将两人和那个装置完全吞没。眼前的一切——废墟、星光、月光——都像被打碎的镜子般扭曲、碎裂，然后被狂暴地卷入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混沌乱流之中。
李昀锐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撕扯着他的身体和意识，仿佛要被揉碎成最基本的粒子。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混乱的光带和狂暴的能量风暴在周围呼啸肆虐。他死死抓住孟子义的手臂，那是唯一能感知到的、属于“现实”的锚点。他看见孟子义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双手依旧在顽强地划动着，竭力维持着那个模拟的频率结构，引导着他们在狂暴的乱流中艰难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撕心裂肺的拉扯感和狂暴的能量乱流骤然消失。
李昀锐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尘土呛入口鼻。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干呕了几下。他挣扎着抬起头。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耳边不再是废墟的死寂，而是鼎沸的人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以及一种……属于旧时光的、混合着煤烟和市井生活气息的特殊味道。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眼前不再是残垣断壁的废墟，而是一条充满活力的旧式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挂着繁体字的招牌。行人穿着粗布或棉麻质地的旧式服装，男人们戴着圆顶帽或瓜皮帽，女人们梳着发髻或留着齐耳短发。一辆黑色的老式汽车鸣着喇叭，笨拙地从拉着黄包车的车夫和挑着担子的小贩身边驶过。
1932年。
他们真的到了。李昀锐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立刻转头寻找。
孟子义就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显然穿越的消耗巨大。但当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街道、行人、建筑时，那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初来者的震惊和茫然，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确认、深切的痛楚以及……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惧的熟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砖墙，指尖微微颤抖，眼神死死地盯着街道尽头某个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猛地收回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飞快地避开了李昀锐探究的目光。
李昀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认得这里。她不仅认得，而且这个地方对她而言，显然承载着某些沉重到让她本能想要逃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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