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药味很浓。
秦可卿躺在床上，锦被压得很低，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段玉。帐子上的金线绣纹在烛火里游动，像条没力气的蛇。
“太医来了。” 尤氏的声音压得很轻，珠钗在鬓角颤，像怕惊扰了什么。
张太医走进来，青布褂子上沾着雪，带进股寒气。他没看旁人，径直走到床前，手指搭在那腕上，指尖凉得像冰。
屋里静得能听见沙漏的声，一粒，又一粒，砸在人心上。
可卿的眼半睁着，睫毛上像挂着泪，却没掉下来。她看见太医的胡须动了动，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得像要停。
“脉息沉细而弱。” 张太医收回手，声音平得像石板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尤氏的手攥紧了帕子，帕角的银线硌得手心疼。“能治吗？” 话里的慌，像藏不住的水。
太医没立刻回答，翻了翻药箱，拿出纸和笔。墨在纸上洇开，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在碑上。“先吃几服药看看。” 他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贾珍从外面进来，靴底沾着泥，脸色比墙上的字画还沉。“有劳太医。” 语气里的客气，像层薄冰，一敲就碎。
张太医把药方递过去，指尖碰了下贾珍的手，冰凉。“若夜里发热，便用这方子。” 他收拾药箱时，铜环叮当作响，在这静屋里，显得格外脆。
送走太医，尤氏把药方放在桌上，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要不要再请个太医？” 她问，声音里带了哭腔。
贾珍没说话，盯着帐子看。那里面躺着的人，是他的儿媳，也是他心里的根刺，拔不掉，剜不得。
秦钟来了，站在门口，手绞着书包带，脸白得像纸。“姐姐……” 他想进去，脚却像被钉住。
“让他进来。” 帐子里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秦钟走到床边，看见姐姐的脸，瘦得只剩把骨头。“学堂里……”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不合适。
可卿笑了笑，嘴角的纹像刀刻的。“别学那些人，嚼舌根。”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秦钟的，凉得像块玉。
外面的雪又下大了。风卷着雪花打在窗上，沙沙响，像谁在哭。
有些病，在身上；有些病，在心里。药能治的，从来都不是最疼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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