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的上元夜，西市人声像潮水一样涨到了最高。
糖画摊前孩子们伸着脖子看糖人师傅画龙画凤，铜人击鼓的机关像活了一样一下一下敲着鼓，热闹得连空气都带着糖油味和火药味。
糯米跟在外婆沈如兰身边，小手紧紧攥着那只绣着石榴花的荷包。
外婆另一只手攥着她，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生怕一转眼孩子就被人流卷走。
就在她们沿街慢慢往灯桥方向走时，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了一条窄道。
一个身着青色工部官服的男子逆着人流走来，腰间挂着一把铜尺和卷成一筒的皮制图纸，步伐沉稳，像是对人潮毫不在意。
糯米眼睛立刻亮了，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他腰上的那支铜尺——那是测齿距的尺子！
她在长孙珩的作坊里见过类似的，只是那支更旧、更笨重，这支显然是定制的，精细得多。
她忍不住仰头问外婆：“外婆，他是谁呀？那尺子……是干什么的？”
沈如兰也看了一眼那人，低声道：“工部少卿，崔曜寒。京里所有机关匠作都归他管，连宫里的钟表、灯车也是他手里的人做的。”
糯米“哦”了一声，脑海里立刻冒出“灯车齿轮”几个字，下意识又多看了两眼。
崔曜寒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略微偏头，眼神只停了半息，便收回，继续向前。
那一瞬间，糯米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看东西的眼神，像是在量尺寸、算角度。
焰火声在夜空里炸开，金光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糖画师傅刚提笔画到龙尾，周虎的目光突然一凛——在人群另一侧，孙三黑用一面风灯遮住半张脸，脚下快步逼近，手已经伸向糯米！
“躲开！”周虎低吼一声，猛地横身撞过去，把孙三黑的手打偏。
那人借着人潮一缩，钻进巷子。
周虎紧追，糯米只觉外婆把她护在怀里，脚步急急倒退。
巷口外，桥上的机关灯车忽然发出“咔咔”的异响，原本缓缓旋转的齿轮卡住了，一车灯彩横在桥口，把追击的路堵得死死的。
人群混乱，叫喊声此起彼伏。
崔曜寒恰好走到灯车旁，抬眼扫了两秒，低声吩咐：“右侧第三齿，退半寸，轴心放松。”
身边的工匠一愣：“啊？”
“退半寸。”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迟疑的笃定。
工匠下意识照做，只听“嗒”的一声，齿轮重新咬合，灯车缓缓让出半道空隙。
周虎恰好从那空隙扑过去，反手扭住一名试图逃跑的小喽啰。
崔曜寒没多看周虎一眼，只顺手扶住一根差点被绊倒的彩灯杆，免得砸到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外婆怀里的糯米身上，神色未变，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步。
——
歹人有一半被擒，一半混入人潮逃去。
所有被抓的口风一致——只收“活的”，其他一概不知。
外婆低头查看糯米，声音柔了几分：“吓着了没有？”
糯米摇头，小手却攥得更紧。
眼角余光又看了看那位工部少卿走远了的背影，心里有个小疑问没忍住冒了出来：“外婆……他，会做灯车吗？”
沈如兰笑了一声：“他不光会做，还会让别人做得比他还好。”
糯米咂咂嘴，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崔曜寒。
在人群散开的另一头，崔曜寒的目光落向更远处，一辆雕着金蟒纹的车驾正缓缓驶来。
那是工部侍郎钱德清的座驾。
他的眼神微微一敛，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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