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开的墨,慢慢吞没了西市的喧嚣。
院子里,灯笼的光暖得像一团揉碎的金,微微晃动,映得人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
糯米被外婆沈如兰抱在怀里,额头贴着她的颈窝,鼻尖能闻到一丝棉布和针线带的干净味道。
——这是外婆的味道啊,也是家的味道。
前世,她毕业后找不到对口工作,想考研深造,家里却拿不出钱。
出去跑外卖,又觉得丢了“知识分子”的脸面,那时她抱怨过,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让她这样一个“埋没的天才”出生在一贫如洗的小山村。
所以,她躲在出租屋里,靠外卖和零食过日子,连过年都没回去看一眼,把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奶奶。
直到不久前,奶奶离开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悔得肝肠寸断”。
此时此刻,外婆的怀抱,比世上任何地方都暖。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小手攥得死紧。
沈如兰以为怀里的小团子是吓到了,忙不迭轻轻拍她的背,语气像拂过棉花一样柔:“不怕不怕,回家了。外公、舅舅们都在,他们会护着我们的小糯米的……”
小糯米咬着牙关,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哎哟,宝贝,心都让你哭碎了……不哭哈。”
在沈如兰看来,糯米一向是安静的孩子,可一安静过头,就代表她在自己咽着恐惧。
大舅长孙寰站在廊下很久,盯着那小小的、抽动着的背影,喉结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那句“差点就抱不回来了”。
他只是走过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糯米腿上——那是军营的披风,带着夜风的凉意和皮革的气味。
平时糯米肯定会嫌“有股怪味”,可这一次,她只是小心地把披风裹紧——那是家人的味道,安全的味道。
“从今天起,糯米出门,至少三个人跟着。”
长孙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每个人心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沉沉保护欲,让糯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她记下了。
三舅长孙曜从内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写好的木牌,是上元节临时的市会章程。他蹲下来,与糯米平视,把一块刻着“内圈”二字的小牌放进她手心:“想去看灯,可以,但只能在内圈。灯再美,也没有命重要,明白吗?”
糯米点头,声音小小的:“明白。”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现代的时候,她连门都懒得出,手机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现在,这里没有手机,她只能把眼前这些人、这些笑声和叮嘱,当作唯一的朋友圈。她不能失去。
四舅长孙珩走得比谁都慢,袖口还包着布条,那是上次护她时被回火烫的伤。
他低头看了眼糯米的小手,确认没有破皮,这才道:“作坊的活,你照样可以去,但得先立规矩——不准靠近火口,不准单独试机,不准乱动器件。”
糯米抿唇:“我知道的,我会小心。”
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是——她还想造手机。虽然明白那可能要跨越好几个时代,可那是她的梦。没有手机,她总觉得心口空了一个洞,就算只能慢慢补,也要开始。
沈如兰坐在灯下,取出针线,给糯米的护膝一针一线地加厚,边缝边轻声絮叨:“我年轻缝嫁衣,都没这么仔细过。”
手指在布面上颤了颤,却始终没戳破针口——她怕自己一分慌乱,就会再看见孩子受一点伤。
周虎在院门口守着,偶尔回头看一眼,像只竖着耳朵的猎犬。屋檐上,有暗哨的影子闪过,那是大舅安排的人。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规矩一条条立下。没人觉得麻烦,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束缚,而是护栏。
糯米窝在外婆怀里,听着他们的声音,困意慢慢爬上眼皮,心口却暖得很。她忽然抬头问:“外婆,如果以后我能造出我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保护大家了?”
沈如兰怔了怔,轻抚她的发,笑道:“傻丫头,你已经在保护我们了。”
——
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屑落地声。
屋脊上的暗哨眯起眼,指尖摸到一枚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铜片——又有人在盯着。
屋内,糯米已经睡着,手里还攥着那块刻着“内圈”的小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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