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后作坊依旧锤声不绝,小缸重铸,火光映得梁影摇动。
鲁安带着人打磨活塞皮圈,四舅长孙珩袖口上那片白泡已经结痂,可仍不肯闲着;糯米每日守在炉旁,像个小工一样递工具、记数据。
府墙外却静得过分。
那天屋脊上的铜屑,被管伯悄悄封进了小匣,转交到三舅长孙曜手里。
长孙曜翻着手里的令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盯到灯会那天。”
他的声音温和,字字带着分寸,可听在大舅长孙寰耳里,却像一把按着刀锋的手:“等什么?人多最好下手——他们等得起,我们不能。”
——二月十四夜,上元将临。
西市的白日,灯彩试亮。
高杆悬着的纱灯在风里轻晃,金鱼、莲花、麒麟、走马灯……匠人的巧思全在那层薄薄的彩纱里绽开。糖藕的桂花香沿着街巷铺过来,热糯与甜香一交织,让人闻着就觉得心头发暖。
三舅长孙曜站在市会的高台上,腰直如松,手里翻着一卷新立的《临时章程》。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全场:“今年上元,西市三十七条街巷,灯会摊位按行会分口,前二日白日可设,夜市必须留两尺通道。违者,罚银,封口。”
台下的行会代表们一声声应着。
糯米在人群里抬头看,只见高台上的镇市钟,在阳光下泛着旧铜的光。她踮脚细看齿牙的咬合,忽然问旁边的管伯:“如果齿角再斜一度,会不会省力?”
管伯一愣,还没回答,就见三舅的眼神从台上扫过来——那不是责怪,而是饶有兴味的一瞥。
午后,大舅长孙寰匆匆赶回府中。
“周虎送来的信——有人要活的‘画中女童’。”他把信甩到案上,眉心紧锁,“灯会人多,混水摸鱼最易。”
画中女童——谁都知道那是糯米。
三舅翻开信,里头不过寥寥几句:
价码翻倍,须是活的。
交接于上元夜。
“他们怎么联系?”三舅问。
大舅冷哼:“牙人孙三黑。消息是他口里漏出来的。”
当晚,西市偏巷里,孙三黑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慢吞吞地推着骨牌。
对面,一个穿南海短衫的高瘦男子用指尖弹出一枚骨牌——白面朝上,点数三二。
孙三黑把骨牌推回去,低声笑:“这次的价码,可是加倍了。”
南海商代迦罗的嘴角勾起,指腹轻敲骨牌桌,像是在敲定一桩生意。
不远处,三舅的人已经按图布控——摊口的木架下暗藏暗记,巷口的油灯旁有人影立定。
那一条条条文,就像细密的丝线,织起了这片夜市的无形网。
夜色里,府中廊庑灯影交错。
外婆沈如兰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刚缝好的暖手套。
她抬眼看着糯米:“今年灯会,你只能在内圈赏灯,不许往外走。”
糯米乖乖点头,却又歪着脑袋补了一句:“先护人,后看灯。”
沈如兰手上的针一顿,眼角的纹路缓缓舒开,叹了口气:“这话,倒像你大舅说的。”
就在这时,管伯快步入内,低声禀报:“工部侍郎钱德清的人,探问过作坊小缸的事,说怀疑府中藏器。”
灯影摇晃,沈如兰与长孙曜、大舅对视一眼。
风口浪尖的夜,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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