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巳时,雪色未化。
长孙府东廊尽头,演武廊门前的雪地被踩得硬实,一队队甲士列阵而立,盔甲在晨光里映出冷亮的光。
糯米的小手被外婆沈如兰握着,穿着鹅黄小袄,脚下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她仰着小脸望着前方,眼里全是新鲜的好奇。
沈如兰俯身,轻声叮嘱:“一会儿见你大舅,要行礼,不可乱说话。”
糯米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应了一声:“知道啦。”
演武廊里,长孙寰一身玄色圆领袍,外罩黑漆明光甲,肩甲边缘闪着冷光。他正站在廊下,背脊笔直,眼神如刀一般扫过操场上的军士。
听到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糯米身上。那一眼不带半分温度,仿佛只是打量一个陌生人。
沈如兰上前一步:“这是你妹妹的孩子。”
长孙寰的眉骨微微一动,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视线在糯米身上上下扫过,像在衡量她的斤两。
“会用兵器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探意味。
糯米歪着脑袋,看向他脚边的兵器架。剑、弓、盾整齐排列。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面半人高的圆盾,声音清脆:“这个。”
长孙寰挑眉:“为何选它?”
糯米眨了眨眼睛,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护住人最要紧呀。先护人,后打坏人。”
长孙寰的手指在盔甲的边缘顿了顿。那句话像一柄暗刀,轻轻划开尘封的记忆——当年他披甲出征,妹妹也是这样笑着递给他一面缝了皮套的盾,说:“寰哥,先护人,后杀敌。”
那笑容、那语气,此刻竟透过这小小的孩子又落在了耳边。
长孙寰收回视线,语气依旧不动声色:“嗯。”
糯米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倒踮起脚尖去看操场上的军士练队列。她歪着脑袋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大舅,你们喊‘放’的时候,可以先让左脚动半步,这样大家的弓会抬得更快。”
长孙寰转眸,盯了她一瞬。
周虎在旁边憋不住笑:“小奶娃,你还懂打仗?”
糯米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不懂打仗,但我玩丢沙包的时候是这样,扔得比别人快。”
周虎笑出声,长孙寰却没笑,只淡淡吩咐:“周虎,改一下试试。”
一声令下,队列照她的法子一练,果真整齐了半息。
周虎瞪大眼睛:“将军,这小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长孙寰没有回应,只抬手示意解散,侧头吩咐周虎:“演武廊四周多布几道暗哨。”
周虎心领神会——将军这是提防什么人。
果然,不到一刻钟,暗哨就押回来一个形容猥琐的汉子。那人衣襟里掉出一张画轴,摊开来是一幅女童画像——眉眼轮廓,和糯米几乎一模一样。
周虎沉声问:“谁让你盯的?”
那汉子咬紧牙关不说,直到周虎扯下他半边袖子,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有人要活的……画中女童。”
演武廊的风,骤然冷了三分。
长孙寰盯着那画像良久,眼底的光沉了下去。他转身,看见糯米正蹲在雪地里捡一个小小的铜钱玩,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她全然不觉。
那一刻,他的手握紧了盔缝处的皮带,胸口像被压了一块沉石。
“带下去。”长孙寰低声吩咐,语气冷得像冰,“查清是谁要她。”
周虎领命,拖走了那汉子。
廊下的雪被踏出深深浅浅的印子,风卷着雪末飞进来,落在糯米脚边。
长孙寰收回视线,声音淡淡:“回去吧。”
沈如兰牵起糯米的小手,转身走出演武廊。
她没看到,长孙寰的目光一直停在孩子的背影上,直到雪雾将她整个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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