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午时。
曜京西市正是热闹时分。街巷间的青石板还带着晨霜融化的水迹,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铜铃声、驴蹄声混作一处,像一锅翻滚的沸汤。
胡饼摊上的油锅“呲啦”炸响,金黄的饼面上冒着芝麻香,夹着葱香直往鼻腔钻;羊奶摊的铜壶口飘着浓浓乳香,热乳酪被舀进瓷碗里,冒着白雾;葡萄酒摊的胡商高鼻深目,手里摇着酒勺,用生硬的中原话吆喝,酒坛口挂着的小铜铃叮叮作响。
沈如兰牵着糯米,一步步走在绣坊门前。糯米身子乖乖缩在她身边,可眼睛却像小麻雀般飞来飞去——尤其是街口那座高台,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高台上立着一座铜质机械钟,轮齿在日光下泛着细亮的金光,随着转动发出“喀嗒、喀嗒”的轻声,像心跳一样规律。
“曜儿。”沈如兰挑开绣坊珠帘,唤了一声。
长孙曜一身石青圆领袍,犀角带束腰,皂靴踩在台阶上,背脊笔直。他朝母亲这边略微颔首,在瞥见糯米的那一瞬,眼神像是轻轻一顿,却又像什么都没看到,转回去对着商会评议台展开一卷商令。
台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混混正对摊主咆哮:“看摊费交没交?没交,今天别想开张!”
摊主急得直擦汗:“白狗子,我们行里没这规矩啊!”
“谁说没有?”白狗子阴声一笑,伸手就去掀摊布,“在这一条街,老子说了算——要是耍赖不交,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摊主抱着头蹲下,吓得瑟瑟发抖。
长孙曜的目光冷冷扫过去,指尖翻到商令某一页,声音不急不缓:“春令第十三条,西市‘看摊费’须经商会核准,牙人不得私收。违者——杖二十,逐出市籍。”
白狗子脸色瞬间煞白,像被人当面泼了凉水,立刻换上讨好的笑:“长孙祭酒,这……都是误会。”
“按条文行事。”长孙曜“啪”地一合卷,语调不重,却让人无从反驳。
两名差役应声而动,将白狗子反手扭住。
糯米吓得往外婆身后躲,小手死死攥着袖口,指尖捻着一缕线头,没发出一点声响,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台上的三舅。
长孙曜的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个动作,心口微微一震——那一年,他在朝堂与人争辩,满身是汗走出殿门,妹妹就在廊下等他。她一言不发,只低低站着,手里死死拧着帕角,眼中全是担心。
商会执事低声问:“祭酒大人,这孩子是您家的亲眷?”
长孙曜嗯了一声,走下台阶,微微俯身与糯米平视。她怯怯抬头对上那双凌厉的眼,又很快垂下眼帘。
“怕?”
糯米摇头,唇角动了动,却没立刻开口。她的视线又飘回街口那座机械钟。
“那是西市的镇市钟。”长孙曜顺着她的目光淡淡解释。
糯米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它……会不会坏啊?”
“嗯?”
“我看它咬得很紧……是不是齿牙角度越细,就越稳?”她说得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长孙曜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抹讶意,但只点了点头,并未追问。
差役押着白狗子走远,街面又恢复了喧闹。长孙曜吩咐执事将此事记档,转身离开时,不由自主又看了糯米一眼——这个小丫头,并非只是胆小。
人群边,一个瘦高牙人孙三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转进茶铺,从袖中取出一枚雕着海浪纹的薄骨牌,指尖一弹,骨牌稳稳落入靠窗木盘中。
窗边的南海商人迦罗伸手接住,低低笑了声:“画中小女童,在长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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