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曜京，雪停了，天色却还像被墨晕过一般，灰蒙蒙的。
长乐坊门子老许踏着未化的雪，把怀里的小团子抱得紧紧的，生怕她再被风钻进半寸。
长孙府内门外，总管管伯早候在那儿。见老许进来，他第一眼就被那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吸住了眼。
“许哥，这便是——”
“嗯，自称长孙糯米，说是走散了。”老许把孩子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夜里雪地里，还见着有人踩点。”
管伯神色一紧，赶忙抱着糯米快步进内门。
推门进暖阁，一股龙涎香混着木炭的暖气扑面而来。
糯米眯了眯眼，像被炉火一口吞进去。
榻上坐着一位穿石青团花大袖衫的妇人，鬓边插着一支白玉梅花簪，目光沉稳而锐利——沈如兰，长孙府的当家主母。
她先没开口，眼神落在那双红肿的小手上，眉峰慢慢蹙紧。
“放下炉前。”她吩咐丫鬟。
暖意涌上来，糯米的小脸逐渐泛出血色，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珠。
沈如兰伸手，替她脱下湿透的粗葛短褐。湿冷的气息一散开，露出里面贴身的小肚兜早已凉得透骨。
“这是谁家看孩子的？冻成这样！”她低声斥，话虽冲，手上却已吩咐夏荔端姜汤来。
糯米小手捧着瓷盏，热气熏得她眼眶微热，眼神不敢太直视眼前的外婆。
沈如兰注意到她眼底那抹躲闪，心里一颤——像极了那个人。
——
门帘一掀，一阵寒气卷了进来。长孙承晏着深墨色圆领袍，身形高大，神情冷肃。
“听说，夜里有人踏雪到我府门前？”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雪地里渗出来的寒气。
管伯忙躬身：“是，老许在坊门拾到的孩子，自称‘长孙糯米’，怀里还带着一片铜片。许哥说，雪地里发现陌生鞋印，燕尾钉纹。”
长孙承晏的目光落在糯米身上，那双眼像一面静水镜子，看不见波澜。
“名字谁教的？”
糯米抿唇，奶声奶气：“娘……起的。”
空气像凝住。沈如兰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没去打断。
长孙承晏缓缓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小脚踝。春杏识趣地掀开孩子裤脚，露出脚腕上隐隐的旧印——那是婴孩脚环磨出的痕迹。
他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瞳孔缩紧。那印记，与他密封在匣中的亡女遗物……几乎一模一样。
可他只是很快收回目光，冷声吩咐：“去查昨夜的鞋印，顺带把这孩子来历一并查清。”
沈如兰见他转身，忍不住开口：“先留在内院吧。身子骨这样虚，问不出什么。”
长孙承晏顿了顿，没回头：“由你。”
门帘重新落下，暖阁安静下来，只剩火炉里的炭“啪”的一声爆裂。
沈如兰亲手把桂花酥推到糯米面前，语气放缓：“吃吧，不够再要。”
糯米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块，牙齿咬下去，甜香在舌尖化开，像一滴温热的水落在心上。
她抬眼望着这位看似冷淡的妇人，心底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酸。
——
午后雪渐渐停了，管伯奉命去查坊门外的鞋印。
“老爷，那鞋印只在门外徘徊，并未进来。形制是军中改制的燕尾钉靴，很少见。”
长孙承晏眯起眼：“继续盯，查出是谁的脚。”
夜色又将城吞没时，长孙府外的雪地边，管伯蹲下，目光定在一处——
鞋印旁，压着一缕极细的金丝，雪映着它，像是蛇鳞般隐隐泛光。
他心头一紧。金丝，这可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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