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绣坊后院的月光,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白绫罗,铺满青石板路时还带着几分水汽。温婉扶着雕花栏杆慢慢坐下,晚风卷着栀子花香掠过鼻尖,她却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意直冲天灵盖。
“姑娘又不舒服了?” 守在廊下的老仆春桃连忙递上温热的蜜水,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侧脸,皱纹里都拧着担忧,“沈先生请来的那位宋神医,说是后半夜才能到苏州,要不要先让厨房炖点燕窝?”
温婉摇摇头,咽下那口酸水后才轻声道:“不必折腾了,这几日总这样。”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还平坦得像块未经雕琢的暖玉,可每次孕吐袭来时,总有种奇异的感觉 —— 仿佛有两只小兽在腹中轻轻躁动,提醒着她并非孤身一人。
正说着,院外传来沈先生的脚步声,他一身月白长衫沾着夜露,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箱的清癯老者。“阿婉,这位便是宋神医,在江南一带专治妇人疑难杂症。” 沈先生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眉宇间藏着倦色,语气不由得放柔,“快让先生瞧瞧。”
宋神医先是细细询问了月信情况,又让温婉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三指按脉的瞬间,老者原本平和的神色忽然一凝,眉头渐渐蹙成个川字,指尖在腕间不同部位反复探查,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温婉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指尖攥得发白。她其实早有预感,这胎恐怕与寻常不同,只是不敢深思。
“脉象……” 宋神医捻着山羊胡沉吟片刻,又让温婉换了左手,闭目凝神诊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沈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春桃使了个眼色。待院中人都退净,老者才压低声音道:“沈先生可知,令嫒怀的是双胎?”
温婉端着蜜水的手猛地一颤,琥珀色的液体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双胎?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那两只小兽仿佛听懂了这话,竟又轻轻动了一下,这次比以往都清晰些。
“而且……” 宋神医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一边写脉案一边道,“这脉象奇特,一强一弱,一阴一阳,极有可能是龙凤胎。只是胎象尚不稳定,母体忧思过重,需得好生静养。”
龙凤胎三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温婉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起离开京城前夜,那封被泪水浸透的诊断书上写着 “孕一月,胎象不稳”,那时她只当是上天对这段孽缘的嘲讽,如今却要带着两个生命,在这波谲云诡的江南挣扎求生。
“可有安胎的法子?” 沈先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看着温婉发白的脸,眼中情绪复杂,“无论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宋神医写下一串药方,又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巧的锦盒:“这是家传的安胎丸,每日辰时用温酒送服。只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温婉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停,“令嫒体质特殊,最好能找到生母当年的安胎方子参照,否则……”
温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江南玉佩,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玉佩上,那特殊的云纹在暗处仿佛活了过来。母亲的遗物,沈先生书房里那幅与自己眉眼相似的画像,还有此刻神医的话…… 这些碎片在脑中盘旋,却总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送走宋神医后,沈先生看着独自坐在廊下的温婉,忽然叹了口气:“阿婉,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必瞒着我。”
温婉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先生,我想留下这两个孩子。”
“傻孩子,” 沈先生在她身边坐下,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你既已认我做义父,沈家的门楣自然能护着你们母子。只是…… 孩子的父亲……”
“他不配。” 温婉猛地打断,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月光照亮她脸上的泪痕,却映出眼底淬了冰的恨意,“孩儿,娘亲定让负心人血债血偿!”
沈先生看着她紧握的拳头,沉默片刻后道:“明日我让账房支一笔银子,你想做什么,义父都支持你。” 他起身时,袖摆扫过廊柱,带起一阵微风,“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待沈先生的脚步声消失在月色里,温婉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日在京郊营帐里,她悄悄放在枕边的诊断书上的泪痕。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的动静越来越清晰,仿佛两个小生命在回应她的誓言。
“你们放心,” 她对着腹中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带着决绝,“娘亲会变得很强,强到能护着你们,强到能让所有伤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后院角门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被拖拽着撞到了门板。温婉警觉地站起身,抄起廊下的防身短匕 —— 自从来了江南,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在深闺里刺绣的温家二小姐。
春桃举着灯笼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姑娘,门…… 门外有个重伤的男人,看穿着像是…… 像是京城来的。”
温婉心头一跳,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她示意春桃退后,自己提着灯笼慢慢走向角门。门闩早已被撞断,月光下倒着个黑衣男子,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待看清那人的脸,温婉手中的灯笼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烛火在滚出的灯油里挣扎了几下便灭了。
是封卿深。
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着,墨发被血黏在苍白的脸上,胸口插着支乌黑的箭羽,鲜血浸透了玄色锦袍,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即便昏迷不醒,他眉头依然紧蹙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怎么会是他?” 春桃吓得声音发颤,“姑娘,要不要报官?”
温婉却定在原地,指尖冰凉。她明明已经逃到江南,明明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个男人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的后院。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温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强忍着不适蹲下身,手指刚要探向他的鼻息,却被他无意识攥住了手腕。
“瑶瑶…… 别离开我……” 封卿深在昏迷中呢喃,声音气若游丝,带着蚀骨的痛苦。
温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眼底瞬间覆上寒冰。原来在他弥留之际,念着的还是温瑶。她就说嘛,像封卿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真心?
可看着他胸口那支不断渗血的箭羽,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她想起京郊围猎场的初遇,他骑着白马来,笑起来时眼底有细碎的光;想起他送她那支嵌着珍珠的耳坠,说衬她的眼睛;想起她发现真相那晚,他熟睡时眉头微蹙的样子……
“姑娘,他快不行了。” 春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温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便宜。她要让他醒过来,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失去一切,要让他为那句 “玩玩罢了” 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把他抬到柴房,” 温婉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找个懂医术的伙计来,别让他死了。”
春桃虽满心疑惑,还是赶紧去叫人。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抬着封卿深往柴房走时,他怀里掉出个东西,在月光下闪了闪。
温婉捡起来一看,竟是块被血浸透的丝帕,里面包着幅小小的画像。展开一看,画上的女子眉眼弯弯,正是去年中秋,她在温府花园里赏月时的模样。
画像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温婉捏着画像的手指微微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将画像塞回他怀里,转身时撞见沈先生站在廊下,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身影。“义父都看见了?” 温婉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先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柴房方向:“他中的是‘牵机引’,一种慢性毒药,发作时全身抽搐如牵机,七日后气绝身亡。”
温婉猛地回头看向柴房,难怪封卿深昏迷中还不住颤抖。可谁会对他下这种毒?温瑶吗?还是…… 另有其人?
“需要什么解药?” 她问。
沈先生看着她,忽然道:“你当真要救他?”
温婉沉默片刻,抬手抚上小腹。那里的胎动又开始了,这次格外清晰,像是在催促着她做决定。“他的命,只能由我亲手取。” 她轻声说,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他死。”
沈先生叹了口气:“‘牵机引’的解药,只有宫里的御药房才有。不过……” 他顿了顿,“我或许能找到延缓毒性发作的法子,只是需要些珍稀药材。”
“无论多少银子,我都出。” 温婉语气坚定。
沈先生点点头,转身准备去安排。走到月亮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阿婉,有些事,或许不像你想的那样。”
温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柴房的方向,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知道沈先生想说什么,可那日帐中惊雷般的真相,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柴房里,昏迷的封卿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草席上。他胸口的画像露了出来,被血浸湿的边角,隐约能看到背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瑶瑶。
温婉站在窗外,将那两个字看得一清二楚。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与那点血珠融为一体。
夜风吹过苏州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隐约的琵琶声。婉绣坊的后院里,栀子花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预示着这场刚刚开始的较量,注定不会平静。
而在柴房角落的阴影里,一枚沾着血的玉佩从封卿深袖中滑落,与温婉遗落在码头的那枚耳坠上的纹路,竟隐隐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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