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河畔的暮色像打翻的胭脂盒,将整片水域染成绯红色。画舫上悬挂的琉璃灯次第亮起,透过轻纱帐幔在碧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混着岸边小贩的吆喝声,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江南夜图。
温婉站在 “婉绣坊” 专属花船的甲板上,指尖拂过栏杆上缠绕的紫藤花。她今日换了身月白暗纹的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眉心点了点绛色花钿,正是 “阿婉老板” 的男装打扮。沈先生说这场花船宴是江南商贾结交权贵的好机会,她如今既要护着腹中孩儿,又要为将来的复仇铺路,自然不能错过。
“姑娘,萧世子到了。” 春桃掀开珠帘轻声禀报,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温婉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些日子用了宋神医的安胎药,孕吐虽好了些,可那日渐显怀的身子终究是瞒不住人的。
温婉转身时,萧景已踏月而来。他一身青衫落拓,腰间玉佩随着脚步轻晃,恰好与温婉袖中母亲遗留的玉佩撞出相似的温润光泽。“阿婉老板今日风采,怕是要让扬州半数闺秀失色了。” 他拱手笑道,目光扫过她刻意束紧的腰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萧世子取笑了。” 温婉屈膝还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自上次盐商会合作后,她与这位落魄世子虽算盟友,却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纱。她知道他在查温家旧案,正如他也清楚她绝非普通绣娘,只是谁都没有点破。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艘装饰奢华的画舫破开暮色驶来,船头立着位红衣女子,正是本该被关押在扬州大牢的温瑶。
温婉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栏杆。萧景不是说温瑶因走私军粮罪证确凿,已被知府严密看管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赏月。” 萧景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温婉身侧,“温瑶背后的势力比想象中更深,你多加小心。”
温婉点头,目光却被温瑶身后的身影攫住。那人穿着件普通的玄色护卫服,身形挺拔如松,即便低着头,那露在月光下的侧脸轮廓也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是封卿深。
他怎么会跟在温瑶身边?难道那日柴房里的重伤是假的?还是说…… 他本就与温瑶沆瀣一气,所谓的中毒不过是引她现身的诱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温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管这是阴谋还是巧合,她都不能乱了阵脚。
温瑶的画舫很快靠了过来,她扶着侍女的手走上甲板,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温婉:“这位可是婉绣坊的阿婉老板?久仰大名。”
“温小姐客气了。” 温婉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听说温小姐近来在府衙做客,怎么有空出来赏灯?”
温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不过是些误会,多亏了封护卫从中斡旋,才还了我清白。”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身后的封卿深,“说起来,封护卫还跟我提起过,他认识一位与阿婉老板极为相似的姑娘呢。”
封卿深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刀柄的手指泛白,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那日在柴房醒来,他只记得自己中了温瑶递来的毒酒,之后便人事不知。再次睁眼时已在温府,温瑶说他是被仇家追杀,幸得她相救,而温婉…… 早已不知所踪。
他不信。可胸口的 “牵机引” 余毒未清,稍一运功便痛彻骨髓,只能暂时屈身于温瑶麾下,暗中打探温婉的消息。直到方才在码头看见那熟悉的身影,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的冲动。
“哦?是吗?” 温婉端起侍女递来的酒杯,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不知是哪位姑娘,竟能让封护卫挂怀?”
封卿深猛地抬头,目光撞进温婉平静无波的眼底,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她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那些过往的缱绻缠绵,那些深夜的耳鬓厮磨,难道都成了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许是在下认错了。”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阿婉老板…… 恕在下唐突。”
温瑶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是误会,那便不提了。倒是阿婉老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家业,不知婚配与否?”
“温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婉皱眉。
“没什么意思。” 温瑶轻抚鬓边的珠花,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周围画舫上的人都听见,“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尚未婚配的‘公子’,为何总是孕吐不止?又为何腰间要藏着妇人用的安胎药?”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婉身上,带着探究、鄙夷和好奇。
温婉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按住小腹。她千算万算,没料到温瑶竟如此卑鄙,当众揭她的底。
“温小姐慎言!” 萧景上前一步,挡在温婉身前,“阿婉老板身体不适,你怎能凭空污蔑?”
“污蔑?” 温瑶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我从家仆那里搜到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阿婉老板与外男私通,珠胎暗结,还卷走了温家的财物逃往江南!”
她将书信扬了扬,又看向封卿深:“封护卫,你说这信上写的,是不是实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封卿深,等着他的回答。温婉也看着他,心像被悬在半空,既希望他否认,又觉得他定会顺水推舟地污蔑自己。
封卿深的目光落在温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他从未想过,那日在京郊营帐外听到的对话,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印证。她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可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瞒着他?
“我不知道。”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苦,“我只知道,温二小姐温婉…… 确实失踪了。”
他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否认。这番模棱两可的话,在旁人听来,无疑是默认了温瑶的指控。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温婉身上。她挺直脊背,迎上那些目光,忽然笑了:“温小姐说我私通外男,不知那外男是谁?说我卷走财物,可有证据?”
“证据?” 温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如今的婉绣坊,用的难道不是温家的银子?你身边这位萧世子,难道不是你私通的外男?”
“放肆!” 萧景怒喝一声,“温瑶,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一看便知。” 温瑶说着,忽然指向温婉的腰间,“阿婉老板,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腰间的玉佩?那可是我温家的传家宝,怎么会到了你手上?”
温婉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怎么会成了温家的传家宝?难道…… 母亲与温家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群身着锦袍的官差登上最大的那艘画舫,为首的正是扬州知府。他对着画舫上一位身着明黄蟒袍的中年男子行了个大礼:“参见大人,江南盐运一案,臣已查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当今圣上竟会微服私访,出现在这场花船宴上。
温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场花船宴竟是皇帝设下的局。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温婉身上,眼神深邃难测:“这位便是婉绣坊的阿婉老板?朕听说,你有件东西,与宫廷有关?”
温婉心头一跳,不知皇帝指的是什么。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佩,难道这玉佩不仅与温家有关,还与宫廷有着联系?
“回陛下,臣女……” 温婉刚要开口,却被封卿深打断。
“陛下,” 封卿深忽然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温瑶所言皆为诬陷,阿婉老板…… 不,温婉是被冤枉的!”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温婉自己。她没想到,封卿深竟会在这个时候为她说话。
温瑶更是气急败坏:“封卿深,你疯了?你忘了她是怎么背叛你的吗?”
“她没有背叛我。” 封卿深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温婉,“是我…… 是我对不起她。”
温婉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这个男人,前一刻还让她恨之入骨,这一刻却又为她挺身而出。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皇帝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那依封护卫看,此事该如何了结?”
“温瑶走私军粮,诬陷忠良,罪证确凿,请陛下明察。” 封卿深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这是温瑶与盐帮勾结的证据,还有她毒害臣下的证词。”
温瑶脸色惨白如纸,瘫倒在地:“不…… 不是这样的…… 是你陷害我!”
皇帝接过书信,看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来人,将温瑶拿下,打入天牢,彻查温家一案!”
官差上前拖走哭喊的温瑶,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看向温婉的目光也变了。
皇帝目光再次落在温婉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温婉,你腰间的玉佩,可否让朕一观?”
温婉解下玉佩,递给皇帝。皇帝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云纹,忽然叹了口气:“果然是它……”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好奇不已,这枚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皇帝将玉佩还给温婉,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身怀六甲,不便劳累,先回府歇息吧。至于温家一案,朕会给你一个公道。”
温婉接过玉佩,对着皇帝行了个礼,转身离开。经过封卿深身边时,她没有看他,只是脚步微微一顿。
封卿深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他知道,他伤她太深,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回到婉绣坊,温婉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玉佩。月光下,玉佩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与她遗落在码头的那枚耳坠上的纹路渐渐重合。她忽然明白,这玉佩不仅与温家、宫廷有关,还与封卿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封卿深站在月光下,抚摸着胸口那幅被血浸透的画像,低声呢喃:“瑶瑶,我终于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了……”
画像背面,用朱砂写着的 “瑶瑶” 二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一直以为自己念着的是温瑶,直到此刻才明白,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那个叫温婉的女子。
夜风吹过扬州河畔,带着淡淡的花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温婉知道,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阴谋还在等着她。而她与封卿深之间的恩怨情仇,也远远没有结束。
在皇帝乘坐的画舫上,皇帝看着手中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信上写着:“皇后娘娘密令,温家龙凤胎,需除之而后快。” 原来,温瑶背后的势力,竟是当今皇后。而温婉腹中的龙凤胎,早已被卷入了宫廷的权力斗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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