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不是征求她同意的意思，是通知她——该起来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上的白裙子皱成一团。傅寒舟已经不在了，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连余温都没留下。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床单，凉的，像是从没有人躺过。
只有床头那个相框还在。林念念在薰衣草田里冲她笑，笑了一整夜。
“沈小姐。”管家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咬字很清，像播音员，“五分钟。我在门外等您。”
沈清梨光着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后院有佣人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响，整齐得不像是在修植物，像是在修什么东西的边缘。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修剪的对象。
五分钟后她打开门。管家果然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手里托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很厚，A4大小，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烫金的傅家族徽——两棵交缠的银杏树。
“这是什么？”沈清梨没接。
“规矩。”管家把册子往前递了半寸，“傅家所有的规矩，都在里面。请您在早餐前通读一遍。少爷不喜欢等人。”
沈清梨接过册子。入手很沉，纸张是好纸张，滑得像缎子。
她翻开第一页。
目录。
第一章：着装规范。第二章：仪容仪表。第三章：言行举止。第四章：餐饮礼仪。第五章：社交规范。第六章：就寝守则。第七章：外出报备。第八章……
一共十二章。一百多页。
她抬头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的表情和昨晚一模一样，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您是傅少的妻子，”管家说，“但在这座宅子里，妻子只是一个身份。您的任务，是成为林念念小姐。”
“我不是她。”
“您当然不是。”管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所以您需要学。”
沈清梨捏着册子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纸张边缘，留下一个小小的月牙印。
管家没有理会她的沉默，越过她走进房间，拉开衣柜。
衣柜里全是白裙子。
各式各样的白裙子。长的、短的、连衣裙、半身裙、雪纺的、棉麻的。没有一件别的颜色，整整齐齐挂了两排，像一排没有五官的人。
“林念念小姐喜欢白色，”管家从那排白裙子里抽出一条，放在床上，“以后您每天穿白色。具体款式我会提前一晚帮您选好。”
沈清梨盯着那条裙子。裙摆上有一朵刺绣的小雏菊，针脚很细，看起来是手工缝的。
“如果我不穿呢？”
管家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从头移到脚，又从脚移回头。不是打量，是丈量。
“沈小姐，”管家说，“您签过字了。”
五个字。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加重的音量，但沈清梨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是的。她签过了。
她想起那份契约上的违约条款——违约金是已付金额的十倍。二十万的十倍，两百万。就算把她拆了卖零件也赔不起。
管家见她不说话了，又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
“第六条第三款，”他念道，“微笑时以露六到八颗牙齿为宜。上排牙齿露出，下排不露。林念念小姐的标准笑容请参考附录一。”
沈清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附录一是一张照片。就是床头柜上那张的放大版。林念念站在薰衣草田里，嘴角弯到一个精确的角度，露出六颗牙齿，不多不少。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练习方式：每日晨起后对着镜子练习十五分钟，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
沈清梨忽然很想把这本书砸在管家脸上。但她没有。她只是把册子合上，声音平静地问：“还有别的吗？”
管家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继续。
“早餐七点开始。傅家早餐以西式为主，林念念小姐的固定搭配是：半熟煎蛋一个、牛油果吐司一份、美式咖啡不加糖。您的用餐时长不宜超过二十分钟。”
“吃饭还要计时？”
“林念念小姐吃饭很快。”
沈清梨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林念念。她吃饭很慢，不喜欢牛油果，喝咖啡要加两包糖。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在这座宅子里，她的喜好不重要，她的习惯不重要，连她的名字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像她。
像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管家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身。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林念念小姐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佩戴珍珠耳钉。请确保每次出卧室门之前戴好。”
沈清梨接过盒子。珍珠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昨晚。傅寒舟把她抱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他亲过的地方，现在要戴上另一个女人的耳钉。
她把耳钉捏在指尖，扎得指腹微微发疼。
“还有问题吗？”管家问。
沈清梨把耳钉戴上，抬起眼。
“没了。走吧。”
管家微微颔首，转身走在前面领路。
沈清梨跟在后面。走廊很长，墙上挂满了画。她没有细看，但余光扫到了一些——全是林念念。油画的林念念，素描的林念念，照片里的林念念。各种角度，各种姿态，像一座没有标注展品信息的个人纪念馆。
沈清梨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管家笔挺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座宅子里，连管家都比她有尊严。至少管家不用扮演另一个人。
她低下头，翻开手里那本深灰色的册子，扉页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
“傅家规矩第一条：你是林念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像是某种补充说明。
“你不是你。”
沈清梨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慢慢合上手里的册子，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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