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
沈清梨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上这三个字。可它就摆在眼前——傅家老宅三楼最东边的那间主卧，门框上贴了红双喜，窗帘换成了暗红色的天鹅绒，床头柜上摆着一对龙凤烛，火光摇曳。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攥着婚纱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婚纱是白天临时改的。原本是按照林念念的身材定做的，她比林念念瘦了一圈，腰线往下垮了两公分。造型师拿别针硬别上去的，扎得她后腰隐隐作痛。可没人管她疼不疼，所有人只关心一件事——她穿上这件婚纱，像不像林念念。
“像，真像。”傅家那个老管家围着她转了三圈，嘴里啧啧称奇，“沈小姐底子好，稍微一打扮，跟念念小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清梨当时没说话。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头纱看到裙摆，越看越觉得镜子里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
婚礼办得不大不小。傅家没有大张旗鼓，只请了些近亲。傅寒舟全程没什么表情，只在交换戒指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眶突然红了，喉结滚了两下，像是要哭出来。
沈清梨知道他不是在看她。
他看的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是相框背面写着“寒舟，等我回来”的那个名字。
她垂下眼，把戒指推上他的无名指。戒指有点紧，推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卡住了，她稍稍用了点力才推到底。这个小插曲让她短暂地分了一下神——她想起小时候给奶奶戴老花镜，鼻托也会卡在耳后，她总是得踮起脚尖帮奶奶调。
“我愿意。”傅寒舟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轮到她了。她张了张嘴，把那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没人发现。
晚上九点，宾客散尽。
傅寒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梨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他换了身衣服，西装外套脱了，白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他好像喝了不少。脸颊两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飘，但眼神比白天更亮了，亮得不太正常。
“念念，”他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姑娘，“对不起，今天我太忙了，都没好好看你。”
沈清梨僵在那里，不敢动。
他伸手去拆她的头纱，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扯断她的头发。头纱摘下来之后他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龙凤烛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
“你今天真好看。”
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发颤，像是念了三年的一句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不是白天那种客气的拥抱。
是那种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抱法。沈清梨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衬衫上的酒气和一种很淡的松木味。她的双手僵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起契约上的条款——乙方需严格遵照甲方要求，在言行举止上完全模仿林念念小姐。
林念念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
傅寒舟没有注意到她的僵硬。他低头去亲她的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嘴唇滚烫，落在她的皮肤上像烙铁。
“念念，”他一遍一遍地喊那个名字，每喊一声就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别再离开我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念念，念念——”
他突然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床的方向走。沈清梨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后背落在床单上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想推开他。手都已经抬起来了，手指触到他胸口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她不能反抗。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万已经打到奶奶的账户了。后续治疗费用还没有着落。她反抗了，一切就都完了。
她闭上眼睛。
龙凤烛的光透过眼皮，在眼前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影子。傅寒舟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滚烫急促。他一直在说话，一直在喊那个名字，说得太多了，多到最后那些字句全都糊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像哭又像笑的呜咽。
沈清梨咬紧牙关，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把头偏向一边，盯着床头柜上那对龙凤烛。烛泪顺着蜡烛淌下来，在铜质的烛台上堆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寒舟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倒在她身侧，手臂还紧紧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酒精和情绪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他沉沉睡了过去。睡着的他看起来没那么凌厉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耷拉，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沈清梨慢慢地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坐起身来。
婚纱已经被扯坏了，裙摆上沾了红酒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翻的。她低头看着那摊深红色的污渍，忽然觉得很好笑。这是她的新婚夜。她的丈夫抱着她，嘴里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从头到尾，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起身去卫生间。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眼妆花了，眼角往下拖着两道黑印。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水龙头又开大了一点。水流哗啦啦地响，盖住了她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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