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裙子平铺在床上，像一具没有骨头的身体。
管家退出去之前留了一句话：“换好下楼，少爷在餐厅等。”
门关上了。沈清梨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
白裙。和她昨晚穿的那条不一样。昨晚那条是棉麻的，宽松，适合睡觉。今天这条是真丝的，剪裁精良，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得极窄——一看就是按照林念念的身材定制的。
林念念比她瘦。
沈清梨脱掉睡裙，把那件真丝白裙从头上套下来。布料滑过肩膀的时候凉得像水，但卡住了——腰侧拉链拉到大半，剩最后三公分，怎么都拽不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收了收腹，用力一拽。
拉链勉强合上了。代价是肋骨被勒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那条裙子谈判。
她走到穿衣镜前，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林念念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白。晨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落在裙摆上，真丝反射出一层柔光，看起来像朵刚开的栀子花。
可沈清梨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
她往前走了半步，镜子里的女人也往前走了半步。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镜子里的女人也摸了摸耳垂。
是她。可又不是她。
她以前从不穿白色。不是不喜欢，是穿不起。白色容易脏，她在便利店打工时穿的是深蓝色的工服，耐脏，好洗。她的衣柜里全是黑色灰色，像一排蹲在角落里的麻雀。
现在这只麻雀被塞进了白鹤的羽毛里。
沈清梨把手按在镜子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女人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笑。
她想起管家那本手册上的话——“微笑时以露六到八颗牙齿为宜。”
她对着镜子，试着露出那个标准的微笑。
一颗牙，两颗牙，三颗牙……
六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到那个指定的弧度，露出不多不少六颗牙齿。好看是好看的，可那个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不属于她。
她收回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线。
算了。她不是来当自己的。
沈清梨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铺着地毯，她的脚步没有声响，只有腰侧被裙子勒紧的肋骨在提醒她：走慢点，别大口喘气。
餐厅在一楼。她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去，手指扶着红木栏杆，掌心冰凉。
傅寒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比昨晚温和了一些。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左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右手翻着纸张，眉头微微皱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脸，然后是裙子，最后停在裙摆那朵刺绣的小雏菊上。
沈清梨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她在等他开口。
他看了她大概五秒钟。然后眉头皱得更深了，放下咖啡杯，说了一句话——
“你走路不像她。”
沈清梨愣了一下：“什么？”
“念念走路的时候会微微低头，不会直视前方。”傅寒舟的语气很平常，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不够，“你抬头抬得太高了。”
她握紧了楼梯扶手。
“我——”
“没事，”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文件，“慢慢学。”
慢慢学。
沈清梨站在原地，掌心下的红木扶手被捂热了一小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她不是林念念，她走路的样子是沈清梨走路的样子，她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改掉自己走路的方式？
可她不能说。
她走到餐桌前，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来。管家说林念念吃饭快，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吃饭很快，不说话，低头吃完就上楼，尽量减少存在感。
可她刚坐下，傅寒舟又开口了。
“坐近点。”
她抬起头。他没有看她，还在翻文件，语气像是在吩咐助理订机票。
“念念以前总是坐我旁边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他右手边的椅子。那椅子和他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坐下之后胳膊肘会碰到一起。
沈清梨盯着那把椅子，没有动。
“傅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我吃相不好看，离远了省得影响你胃口。”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但沈清梨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倦怠。
“叫你坐过来就坐过来。”他说。
沈清梨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在他右手边坐下。动作很轻，椅子腿碰到地毯，没有发出声响。
近到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没有看他，低下头开始吃东西。盘子里的牛油果吐司切得整整齐齐，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她不喜欢牛油果，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嚼，咽下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他也没有看她。继续翻文件，偶尔端起咖啡喝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却一句话都没有。
沈清梨嚼着嚼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画面在外人看来，大概是一对安静吃早餐的夫妻。丈夫看文件，妻子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岁月静好，相敬如宾。
可只有她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她坐在旁边。他想要的是另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穿这条白裙，戴这对珍珠耳钉，把牛油果吐司吃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连走路都要重新学起的替身。
沈清梨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
“我吃完了。”
她没有等他回应，站起来，往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慢了脚步，试着微微低头，把视线落在脚尖前方三十公分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注意。
她只是想，既然签了字，那就演好这场戏。
可这个低头的角度实在太别扭了。走不出三步她的脖子就开始酸痛，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往下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身后的餐厅里传来傅寒舟翻文件的声音，纸张哗啦响了一声，然后是咖啡杯碰到托盘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叫她。
她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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