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十二年,春,上京城,丞相府。
冷,刺骨的冷。
像沉在结冰湖底,四面八方的寒意穿透肌肤,直刺骨髓。沉重窒息感压迫胸腔,每一次微弱呼吸都带着溺水般的痛苦与铁锈腥气。
喉咙……火烧火燎的痛!是鸩酒灼烧的滋味!
赵令月猛地睁开眼!
剧烈咳嗽不受控冲口而出,她下意识捂喉,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冷毒酒残痕,而是细腻光滑的肌肤。没有灼烧剧痛,只有呛水后的酸涩与虚弱。
视线由模糊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茜素红鲛绡纱帐,帐顶绣着精致缠枝玉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混着一丝微苦药味。身下是柔软锦褥,身上盖着轻盈暖和的云丝被。
这不是阴冷地狱,也不是她熟悉的、奢华却压抑的摄政王妃寝殿。
这是哪里?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体却虚弱如刚出生的幼猫,一阵剧烈眩晕袭来,让她重重跌回枕上。冷汗瞬间浸湿单薄寝衣。
“小姐!小姐您醒了?!”床边响起带着哭腔的少女声,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
赵令月艰难侧头。
一个穿浅绿色比甲、梳双丫髻的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睁着红肿如桃核的眼,激动望着她。圆脸带着稚气,泪痕未干,满眼担忧。
小姐?她叫我……小姐?
赵令月心中惊疑更甚。张了张嘴想询问,喉咙却干涩刺痛,只逸出一声破碎嘶哑气音。
“水……青黛姐姐!小姐要喝水!”小丫鬟立刻会意,急切朝外间喊。
很快,穿藕荷色衣裙、年岁稍长、气质沉稳的丫鬟端着温水和药碗快步进来。她见赵令月睁眼,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惊喜,眼圈也红了:“菩萨保佑!小姐您终于醒了!您可吓死奴婢们了!”
青黛小心翼翼扶起赵令月,在她身后垫上软枕,轻柔喂水。温润水流滑过干涸喉咙,带来一丝短暂舒缓。
借喝水的功夫,赵令月目光快速扫过陌生闺房。布置清雅,陈设不俗,多宝阁摆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临窗书案笔墨纸砚俱全,一旁还放着绣了一半的团扇。处处透着官宦小姐闺阁的精致与……陌生。
“我……”她终于能发出微弱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何处?你们……是谁?”
青黛和那小丫鬟(后来知道叫碧桃)闻言,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化作深深担忧与恐惧。
“小姐,您……您不记得了?”碧桃声音带哭腔,“这是您的闺房啊!您是相府嫡小姐,沈清晏啊!奴婢是碧桃,这是青黛姐姐啊!”
沈清晏?相府嫡小姐?
两个陌生名字如惊雷,在赵令月混沌脑海中炸开!
无数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汹涌冲撞进来!一个模糊怯生的少女身影,一个威严带疏离的父亲沈屹,一个表面慈和、眼神却透着精明的继母王氏,还有……冰冷湖水,灭顶窒息感,沉入黑暗前的无边恐惧……
这些碎片凌乱却真实,烙印在她意识里。
不!不是她!她是赵令月!是摄政王妃!她的家族刚被满门抄斩!她被萧绝……那个狠心男人毒死了!
她猛地推开青黛递来的药碗,不顾身体虚弱与眩晕,挣扎着扑向床边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
“小姐!您慢点!”青黛和碧桃惊呼着想搀扶。
赵令月已扑到镜前。
镜子里,清晰映出一张脸。
一张极年轻的脸。十五六岁年纪,苍白无血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憔悴。下巴尖尖,嘴唇因缺水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本该盛满怯懦惊惶的眼,此刻却如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迷茫,以及……一丝来不及褪去的、属于赵令月的刻骨恨意与滔天悲恸!
这不是她的脸!
这张脸清秀有余,远不及她前世明艳张扬的轮廓。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稚气和……一种深藏的、被长久压抑的瑟缩感。
镜中少女瞳孔剧烈收缩,映着赵令月惊骇欲绝的灵魂。
“啊——!”短促凄厉的尖叫从喉咙挤出,非因身体痛苦,而是源于灵魂被强行撕裂、错置的恐惧与荒谬!
她,赵令月,大夏朝曾经的摄政王妃,背负血海深仇与无尽冤屈,在鸩酒穿肠、魂魄飘零十六年后……竟在一个落水濒死的、怯懦的丞相府嫡女沈清晏的身体里……苏醒了!
时间……已悄然流转十六年!
那她的孩子们呢?承渊、承泽、云舒!他们怎么样了?萧绝呢?林婉容那个毒妇呢?!
滔天恨意如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卷初醒的迷茫与虚弱,在这具年轻却陌生的躯壳里熊熊燃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刺痛,却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她死死盯着镜中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无声嘶吼:萧绝!林婉容!我赵令月回来了!以沈清晏之名,从地狱爬回来了!你们欠我的血债,欠我萧家的累累白骨,欠我儿女的十六年离散之苦……我要你们……百倍!千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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