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怎么了?”青黛与碧桃被那声短促的尖叫惊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青黛眼疾手快地稳住她,碧桃则飞快将那面仿佛带着魔力的铜镜转了过去。
“镜子!拿走!快拿走它!”沈清晏(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灵魂,仍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是借用躯壳的赵令月)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如狂涛,指甲几乎要嵌进青黛的手臂。镜中那张脸,陌生得让她心胆俱裂——那不是她!绝不是曾经艳冠上京、骄傲如凤凰的赵令月!
“好,好,奴婢这就拿走,小姐您别激动!”青黛望着自家小姐惨白如纸的脸,以及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绝望与疯狂,心揪得生疼。她示意碧桃收好镜子,又端来温热的药碗,“小姐刚醒,身子虚得很,先喝点安神药吧?大夫说您落水后寒气侵体,又受了惊吓……”
落水?惊吓?
这两个词如冰冷石子投入混乱的记忆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属于“沈清晏”的记忆碎片愈发清晰:初春料峭,后花园结着薄冰的莲池,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带着恶意的推力,冰冷湖水瞬间淹没口鼻,窒息的绝望,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的无力感……还有岸上隐约传来的、继母王氏心腹嬷嬷那故作惊慌的尖叫……
是谋杀!根本不是意外!
赵令月瞬间抓住这缕来自“沈清晏”的强烈怨念与不甘。这具身体的原主,这位怯懦的丞相府嫡女,竟也死于非命!看来,这看似平静的丞相府后宅,同样是暗流汹涌、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一丝冰冷的、带着同病相怜的嘲讽在心底蔓延。沈清晏,一个连性命都护不住的可怜虫。而她赵令月,曾手握权柄,却落得家破人亡、被至亲毒杀的下场!何其相似?又何其讽刺!
滔天恨意如同找到了新的燃料,轰然暴涨!不止是萧绝和林婉容!所有算计她、害她、害她珍视之人的魑魅魍魉,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猛地抓住青黛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黛痛呼出声。那双属于沈清晏的、本该清澈柔弱的眼眸,此刻锐利如淬冰的刀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直刺入青黛眼底:“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何年何月?外面……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冽气息。青黛从未见过小姐露出这样的眼神,仿佛换了个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惧意,下意识老实回答:“小、小姐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今儿个是永和三十二年二月初七。外面……外面……”她犹豫片刻,在那迫人目光下嗫嚅道,“都在传摄政王殿下前些日子平定了北境叛乱,陛下龙心大悦,要大加封赏呢……还有,宫里林太后娘娘下懿旨,要为陛下选秀充盈后宫了……”
永和三十二年……二月初七……
赵令月只觉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
永和十六年冬,她饮下毒酒,魂断王府!
永和三十二年春……她竟已沉睡了……十六年?!
整整十六年光阴!她的孩子们,从懵懂幼童长成了什么模样?承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是否已被仇恨彻底吞噬?承泽……她可怜的小儿子,那空洞的眼神,可曾恢复一丝清明?云舒……她的小云舒,那个哭着喊娘亲的小女孩,如今又在何方?还有萧绝!那个狠毒的男人!十六年过去,他权势是否更盛?与林婉容那个毒妇,是否早已双宿双栖,享受着用她萧家满门鲜血染红的富贵荣华?!
巨大的时间鸿沟带来的冲击,远比重生在陌生少女身上更让她窒息绝望!十六年!足以沧海桑田,足以物是人非!仇人高坐云端,骨肉流落四方!而她,被困在这具孱弱、陌生、毫无根基的躯壳里!
“啊——!”积压的愤怒、不甘、恐惧与对子女的刻骨思念如火山爆发,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嘶喊,猛地挥开青黛的手,将床边小几上的药碗、茶杯统统扫落在地!
“哗啦!”瓷器碎裂声刺耳惊心。
“小姐!”青黛与碧桃吓得跪倒在地,望着状若疯狂的小姐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
“出去!都给我出去!”沈清晏(赵令月)指着门口,浑身剧烈颤抖,双眼红得骇人,像是要滴出血来,“滚出去!”
青黛与碧桃不敢违逆,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关上房门,只留下满室狼藉与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沈清晏(赵令月)颓然跌坐回床,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浸透单薄寝衣。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尖锐的痛楚勉强压制住灵魂深处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狂潮。
不行!不能疯!她不能疯!
林婉容没死!萧绝没死!仇人还在逍遥!孩子还在受苦!她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命,不是为了崩溃和发疯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沉淀成眼底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刻骨杀意。
她需要情报。关于这十六年来的一切!
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片,缓缓移向临窗那张堆满书籍和绣品的书案。
沈清晏……丞相沈屹的嫡女……这个身份,或许并非全无用处。
接下来几日,沈清晏(赵令月)以“落水受惊、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连继母王氏假惺惺的探视也被青黛挡了回去。她需要时间。
时间,来适应这具年轻却虚弱的身体。每一次行走,每一次抬手,都带着灵魂与躯壳尚未契合的生涩。她像蹒跚学步的婴儿,重新学习控制这不属于自己的血肉之躯。同时,贪婪吸收“沈清晏”残留的记忆碎片,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一个胆小、怯懦、存在感薄弱、被继母轻易拿捏的相府嫡女。
时间,来梳理消化青黛、碧桃及偶尔接触到的嘴碎下人们透露的零碎信息。
她知道了:
-当朝皇帝萧景琰,年二十二,是先帝唯一“皇子”,六岁登基,由摄政王萧绝与太后林婉容共同辅政至今。坊间私下议论,皇帝性子优柔寡断,朝政大事多仰仗摄政王。
-摄政王萧绝,权势滔天,比十六年前更甚。冷面铁腕,不近女色,王府中馈据说由太后派去的嬷嬷打理。关于十六年前摄政王妃萧氏“畏罪自尽”之事,仍是禁忌,鲜少有人敢公开议论,但私下总有“红颜薄命”“家族谋反牵连”的叹息流传。
-林太后林婉容,地位尊崇,把持后宫,对朝政亦有巨大影响力。其家族林氏一门煊赫,子弟遍布朝堂要津,是名副其实的后族。
-至于她的孩子们……青黛与碧桃所知甚少,只模糊听说摄政王府确有一位“身体孱弱、心智有损”的二公子,被安置在京郊别院静养,鲜少露面。长子似乎不在王府,下落不明。长女更是毫无音讯,仿佛被刻意抹去了痕迹。
每听到一句关于萧绝和林婉容权势更盛的消息,沈清晏(赵令月)的心就像被毒蛇噬咬一次。每听到一句关于孩子杳无音讯或被轻描淡写称为“心智有损”的话语,蚀骨的恨意与思念就在心底沸腾翻滚。
她需要更直接、更深入的渠道!
这日午后,趁青黛去煎药,碧桃在外间打盹,沈清晏(赵令月)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走到临窗书案前。原主沈清晏似乎颇爱看书,案上堆了不少诗集、话本和女则女训之类的书籍。
她的目光锐利扫过,最终定格在书架最上层,几本蒙着薄灰、许久无人动过的厚重典籍上——《大夏国朝实录》《永和纪年》《上京风物志》。
心跳微微加速。
她吃力地搬来凳子,踮起脚,小心翼翼取下那几本大部头。灰尘被惊动,在午后阳光里飞舞。
她拂去灰尘,深吸一口气,带着近乎朝圣般的沉重,翻开《永和纪年》。
指尖划过泛黄书页,跳过无关紧要的年份记载,直接、精准地翻到——永和十六年,冬。
目光如淬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刮过那冰冷、毫无感情的文字:
“……冬,十月……原镇北将军萧远山(赵令月之父)通敌叛国罪证昭然,帝震怒,下旨:萧氏满门男丁,斩立决。妇孺没入掖庭……念及摄政王妃萧氏乃皇室宗妇,特赐鸩酒,全其体面……王妃萧氏,感念皇恩,饮鸩自尽……”
“感念皇恩?饮鸩自尽?”沈清晏(赵令月)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尖因用力深深陷入书页,几乎要将冰冷的纸张抠破!滔天恨意几乎冲破理智堤坝!明明是满门血海深仇!明明是被毒妇设计陷害!明明是那个狠心男人默许甚至可能亲手递上的毒酒!却成了“感念皇恩”?成了“自尽”?!
这轻飘飘的八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掩盖了萧家上百条冤魂的哭嚎,掩盖了她死不瞑目的冤屈!
她强忍着撕书的冲动,继续往下看。
关于她“自尽”之后,只有寥寥几笔:“……王妃薨逝,摄政王悲恸,罢朝三日……厚葬于西山……”
悲恸?罢朝三日?厚葬?
“呵……呵呵……”沈清晏(赵令月)喉咙里发出低沉扭曲的笑声,充满无尽讽刺与悲凉。萧绝!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做戏做全套!用她的血泪和尸骨,装点你摄政王的“深情”与“大义”吗?用这虚假哀荣,掩盖你内心的肮脏和与林婉容的龌龊吗?
再往后翻,关于她的孩子们,更是只字未提!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仿佛她赵令月的一生,就只剩下这被篡改、被粉饰的寥寥数语!
“砰!”她终于无法控制,猛地将厚重的《永和纪年》狠狠合上,重重砸在书案上!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外间打盹的碧桃。
“小姐?您没事吧?”碧桃惊慌地探头进来。
沈清晏(赵令月)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尽全身力气,将翻腾的杀意和悲愤压回冰冷眼底。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几分属于“沈清晏”的苍白虚弱,只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冷硬:
“无事。不小心……碰掉了书。”她垂下眼帘,掩饰眸中翻涌的血色,“碧桃,我有些饿了,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温热的燕窝粥。”
“是,小姐!”碧桃不疑有他,连忙应声去了。
房门再次关上。
沈清晏(赵令月)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上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这轻描淡写的几行字,就是她萧家和她前世血泪的盖棺定论?
不!绝不!
她赵令月回来了!这扭曲的史笔,这肮脏的谎言,她要亲手……一笔一笔地,用仇人的鲜血,全部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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