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血月殇
永和十六年,冬,刑场。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抽打在赵令月脸上,却抵不过心头寒意的万分之一。她身着王妃正装,玄色锦缎上金线牡丹灼灼怒放,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架住,华贵裙摆拖曳在地,沾满污泥。视野所及,断头台上萧家男丁跪成一排——父兄、叔伯、尚是少年的堂弟。刽子手高举的鬼头刀,映着天际妖异血月,落出刺目的寒芒。
“不——!”凄厉嘶喊冲破喉咙,却淹没在监斩官冷酷的宣判与看客麻木的喧哗里。
“萧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奉太后懿旨,满门抄斩,以儆效尤!斩——!”
手起,刀落。
滚烫粘稠的血,带着浓重铁锈味,像场肮脏的雨,泼在她目眦欲裂的视野里。父亲花白头颅滚落尘埃,兄长温润眼眸永远失去神采。世界在眼前碎裂崩塌,只剩铺天盖地的猩红与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染红胸前衣襟。
意识模糊间,她被粗暴拖回那座曾象征无上荣光的囚笼——摄政王府,如今却是她的灵堂。
“毒酒……是王爷的意思。”尖细阴冷的声音像毒蛇信子,钻进嗡嗡作响的耳朵。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浑浊眼底闪烁着恶毒怜悯,“王爷念及夫妻情分,赐您全尸,让您……体面去见萧家列祖列宗。”
体面?赵令月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无。她像被抽空灵魂的破布娃娃,被按在冰冷椅上。视线艰难聚焦,穿透泪水模糊,望见世间最后的牵挂。
长子承渊,五岁,小小身躯挺得笔直,像柄带伤的小剑,酷似萧绝的凤眸里燃着滔天恨火,死死盯着门口——那是他父亲该出现的地方。次子承泽,同岁,被血腥吓傻了,依偎奶娘怀里,小脸煞白,眼神空洞,只发着小猫般断续呜咽。长女云舒,四岁,漂亮大眼睛盛满惊惧泪水,小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被嬷嬷紧抱,茫然恐惧地望着她。
萧绝呢?那个她交付身心、生儿育女的男人呢?父兄血溅刑场时,她被押回府邸时,她将饮毒酒时……他竟不屑来见最后一面?是怕见她惨死?还是……这本就是他的旨意?为他心尖上的白月光林婉容?为他摄政王的权柄?
“王爷他……”奶娘颤抖着想辩解,被老太监阴冷眼神瞪回去。
“王妃,时辰到了。王爷公务缠身,特命老奴送您上路。”老太监端托盘上前,琥珀色酒液在烛火下泛着不祥光泽,“您安心去,小世子和小郡主们……王爷自会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赵令月心被撕成碎片。她的孩子们!亲眼见外祖家灭门,再看母亲被父亲“赐死”!世间还有更残忍的“安置”吗?
“不……我的孩子……”她用尽最后力气挣扎,想扑向他们。冰冷酒液被强行灌入口中,辛辣苦涩瞬间弥漫,顺着喉咙灼烧而下,如地狱之火。
剧痛瞬间攫住她!五脏六腑像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搅动、灼烧!她痛苦蜷缩,身体不受控剧烈痉挛,从椅上滚落。视线模糊涣散,血沫从嘴角溢出。她看见承渊小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满是恨意的眼睛盯着门口,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父王——!你杀了娘亲!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看见云舒挣脱嬷嬷怀抱,哭喊着扑来:“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别丢下舒儿!”却被宫人无情拦住。
看见承泽……她的小儿子,曾灵动清澈的眼睛,在望见她痛苦倒地时,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空洞死寂,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抽离,只剩呆滞躯壳,连哭泣都忘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瞬,那阴冷声音带着刻骨得意与嘲弄,如淬毒冰锥,清晰凿进她将散的魂魄深处:
“王妃,黄泉路上慢走。别忘了,送你上路的是摄政王殿下……是他容不下你萧家功高震主,容不下你占着王妃之位碍了太后的眼!他亲手……毒死了你!”
是他!
是萧绝!
滔天恨意与不甘如最烈毒药,瞬间吞噬残存意识。魂魄似被这股怨念托起,飘飘荡荡。她看见自己了无生息躺在冰冷地上,宫人们冷漠收拾残局。看见承泽被拖走时,那双失焦如人偶的眼。看见云舒哭晕过去,被强行抱离。看见承渊被侍卫按住,小小身体因愤怒绝望剧烈颤抖,眼里的恨,已凝结如冰。
一缕执念,裹挟滔天血仇与无尽牵挂,在摄政王府上空久久盘旋,不甘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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