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刘胖子满脸的惊恐,像极了宣判那天在法庭上扭曲的脸。刘大海脸上布满了笑容,一比三,值了。他还没有准备死,坠落的几秒钟,他努力调节落水的姿态,同时把栏杆向那三个坏蛋努力推去。 轰然一声巨响,江水裹着腥气扑面而来,4个人落到了江里。刘胖子和他两个保镖正好被栏杆压在身下,由于刘大海在自由落体时推开了他们,大约滞后0.2秒落在他们身后。两个保镖被江面和半吨以上的栏杆挤压在中间,以一种变形的三明治造型“啪”的一声沉了下去。刘大海浮出江面的时候,在过往轮船探照灯的余光下,看到刘胖子圆圆的身子像皮球一样正向下游漂去。“想要我死,你先死吧!”那一刻,刘大海心里产生了莫名的快感。货轮的探照灯划过以后,江面再一次被夜色笼罩,他只能努力向岸边游去。身体前倾的瞬间,江风在他耳边撕开个口子,无数画面喷涌而出。1984年的阳光格外热情,刚分配到总厂的8名大学生穿着印有“建材总厂”标识的崭新藏蓝工装,在会议室里等着再分配。劳资处长孙爱国用搪瓷缸子焐手,白色的搪瓷缸子上印着红色的字“献给最可爱的人”。孙爱国提起取暖炉上的铁皮开水壶加水,搪瓷缸子里腾起白雾,氤氲了墙上“全国建材行业第2名”、“水泥质量银奖”、“首都十大建筑优秀协作奖”等十几幅锦旗。轰轰烈烈地发展了10年,这年夏天,企业改制,改来改去,排名全国建材行业第二的国企,被几个私人老板分别收购,全员下岗。满大街的法国梧桐树,枯黄色的叶片落满了街道。那沙沙的落叶声,像极了下岗职工的叹息。领买断金那天,阳光被切成碎片,赵达旦佝偻着背:"小刘,帮叔看看这个数对不?"赵达旦递来的存折在发抖,末尾三个零晃得人眼晕。金黄色的存折封面,花纹酷似眼前翻滚的浪花,一个高于一个地袭来,又一个接一个地碎去。后来听说他闺女考上大学那年,这些钱刚够付白血病的第一期化疗费。猛然,刘大海觉得脚下出现了一股暗流,拼命把他向江中拉。前方不到50米远,耸立着发电厂水泵站。大口径水泵通过江中的取水口,源源不断地把江水抽向发电厂锅炉房,这里每天需要几千吨冷却水。强大的暗流挟裹着他,直奔发水泵站取水口不锈钢防护网而来。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和他一起贴在防护网上的,还有几条大小不同的鱼。小一些的不断被水流撕成碎片吸进了取水口,大一些的贴在防护网上翻着白眼,已经死翘翘,应该是在水泵的吸力和江水的压力下挤破了鱼泡。一只四五斤的乌龟从防护网的上方悠闲自得地向这边爬过来,边爬边吞食着防护网上被撕碎的鱼肉。它附着的地方没有水,形成不了吸引力和压迫力,没有被吸附在围栏上面。刘大海的脑袋已经快顶在栈桥的下方,大半个身子不得不浸在水里。乌龟在距离一尺来远的地方停下,大部分脑袋缩进了壳子里,只剩前端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嘴里甚至发出了鸣叫声,阴沉地看着这奇怪的人类。这王八大概是在宣示这片地区的主权,刘大海这样想。青铜色的龟背甲中间的三大块花纹上,竟然还有几个字。他连看带猜,终于知道龟背上写着“天人地”。刘大海明白这是只放生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存环境。江水从指缝间漏走,如同那些攥不住的岁月。刘大海突然想起2000年那个夏日的晚上,带着一对双胞胎在烧烤摊赊账时,老板用竹签戳着油腻的账本说:“刘老板,这月第三次了。”看着两个还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失望的眼神,他还是从老板手里接了4串烧烤。“我会尽快还的。”那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听得到。去年龙凤胎儿女同时考上大学。两个孩子来到江边,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折成纸飞机,谁的飞机飞得远,谁就去读书。儿子的飞机刚飞出去两米,就一头栽到了地上。女儿的飞机飘啊飘,飘得好远,落到了江里。一条光柱向栈桥下面的防护网黑暗处射来:“下面的龟儿子还活着吗? 抓紧铁丝网上的那些窟窿,我们要关抽水泵了,小心被水冲走。”上面的栈桥上出现了四、五个人的身影,快速的向泵房里跑去。轰隆隆一声巨响,水泵突然停止了运转,外面的水不再形成压力,钢丝网里面的水反而向外倒冲过来。突然消失的水压使刘大海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反弹,即将被大浪冲走。大龟突然伸出脑袋,咬住了刘大海的衣领。一个穿胶皮裤的工人拽住他的腰带,把他拽到了一条小船上。那只乌龟竟然用爪子拍打着船帮。船上两个安全帽毫不客气的把它捞了上来,扔在了刘大海的旁边。救护车凄厉的警笛声划开繁华的街道,从江边一直到达中心医院急救室。几个护工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抢救床上,像他第一次从产床上抱起他的龙凤双胞胎。“这么大个王八。”一个护士惊呼道。那只乌龟死咬着刘大海的裤腿儿不放松。“马上要抢救了,赶快把它拿走。”医生对送病人来的那个工人说。“那个不得行,”刘大海听到了救命恩人的声音,“这乌龟都快成精了,在我们那里待了十几年,今天非要跟着来,恐怕里面有么事典故啊!”也许这乌龟真听得懂人话,放开了刘大海的裤脚,自己钻到床下去了。“内脏严重受伤,需要全面检查。”听完四川工友的简单介绍,医生开了一沓检查单,“你们赶快交钱吧!马上抢救还有一线希望。”“我郎个不认识,他闯到我们电厂取水泵的防护网上,我郎个把他救起的。”那个四川口音的工人涨红了脸赶紧辩白。“那家属来了没有?”医生问道。“不晓得,我郎个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我郎个把人送来就不错了,还要回去上班。”“你不能走,你既然把人送来了,就有一份责任。”医生叫保安拦住了那工人,“我现在能做的是给病人打点滴,上呼吸机吸氧。其他的检查和抢救措施,没有交钱之前药房拿不出药,我们没办法进行。”“我听你个锤子,做好事还搞拐了。”那工人拔脚就要走。这回是保安把他拉住了:“想走?只怕你还没到单位,警察就把你逮住了,定个肇事逃逸,就不是医药费的问题了,可以进去踩缝纫机了。”上了呼吸机,打了点滴,刘大海感到有了些意识。“这个只能维持个把小时,”医生又对那工人说,“要么赶紧找到他家属,要么你先把钱给垫上,不然人死了可不是我们的责任。”那工人哭了起来:“医院门口那个‘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牌牌还在呢!你郎个就不能先救人再谈钱?”刘大海很想把老婆的电话告诉他们,可是他说不了话也动不了。他心里一阵悲哀,以前到医院看病,厂里开一张三联单就可以了。不让老婆知道也好,自己这个样子,就是抢救过来,也是个废人,而且自己没有医保,没有社保。就这么死了,找不到亲属,丧葬费可以由民政部门承担。晚上,艾珍应该到桥头找过他了。她知道他每天会到桥头站上一个小时,追溯那遥远的回忆。艾珍看到了桥栏杆的缺口,绝对会报案。有关部门也会对失踪的桥栏杆进行研究和分析,结合刘胖子他们遗留在桥上的汽车,应该会考虑有人落水掉江。那么派人到医院寻找死者和伤者,不是普通人都会考虑到的事吗?“医生,你郎个难道不能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证明他郎个身份的东西?我也好去找啊!”那个工人实在等不下去了,催促医生。医生一口拒绝:“那不行,医生搜查病人身上的东西是违法的。”“你郎个这么说,难道看倒他死?”那只大龟竟然又从床下爬了出来,咬住了医生的裤脚。医生厌恶地把它甩到一边:“你再不识时务,老子炖了你。”“它都快成精了,可不敢杀来吃,否则会遭报应的。”那个工人赶快抗议。据说昏迷中的人,大脑思维超越了常人。艾珍正拼命地朝桥上跑来,她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飞舞,脸上因恐惧而扭曲。经历了下岗失业、初恋被害、母亲去世的一系列噩耗,刘大海和小寡妇艾珍走在了一起。在刘大海去寻找初恋的两个月里,一直是艾珍日夜照料着他身患癌症的母亲。失去了初恋的他几乎送了半条命,又是艾珍不避嫌照料着他,把他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一半是感恩,一半是爱恋,虽然没有爱的浪漫,但却也有情的牵绊,加上春天的气息走到一起,第二年艾珍给他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奔跑的艾珍无论如何都牵不到他的手,最后跪倒在桥面,褪色的蓝工装包裹着她,绽化成一朵蓝色的玫瑰花。病床旁边的电子监视仪上,血氧瞬间从75掉到40,心电图走成了一根直线。他的瞳孔最后一次成像,是艾珍一双泪眼折射出的两个孩子——男左女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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