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大门“哐”的一声被推开，身上的睡衣被风掀起，露出下半段湿漉漉的泳衣和白皙的腿，塑料凉鞋在瓷砖上拖出蜿蜒的水迹。
年轻女子一把捧住他的脸，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大海你一定要活下来，我爱你啊！”
刘大海的意识在来苏水混着栀子花香的气味中挣扎，最后听到“我爱你”从这个女子的口中说出来，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情。
打手的翻毛皮靴碾过肋骨，刘大海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靴底沾着的煤渣混着血沫，在白色衬衫上拓出狰狞的爪印。
舞台上的高梦丽踩着十厘米红底高跟鞋，在聚光灯下扬起天鹅绒幕布般的黑色裙摆，正在表演热舞。
他挣扎着爬到她的脚边，她的红指甲掐进他渗血的衬衫：“那晚你要是留下我和你一起去北方......”
高梦丽俯身的瞬间，水晶胸衣的吊带应声崩断。观众看见她雪白的肩头绽开血色玫瑰，那是刘大海呕出的鲜血。
“继续跳！”观众席爆发出海啸般的喝彩。
橡胶棒破风声般响起时，她突然旋身甩开曳地裙裾，黑色薄纱裹着法国香水味，像乌云般笼罩住地下的男人。
两个人的血簌簌流淌，慢慢汇聚在一起，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铺成微型河流。
女人躺在男人的怀里，用虚弱的声音说：“我爱你。”
即将离去的灵魂停住了。
“你是他家人吗？我们已经尽力了，料理后事吧！”医生不无同情地说道。
“他还活着，我知道他还活着，求你们救救他。”吼叫的声音变成了哭腔。
女子的哭喊在监护仪持续的蜂鸣中裂开一道缝隙。
大乌龟从床底下探出头来，龟甲泛起青铜冷光。
那个灵魂努力地转身，试图回望的意念撕裂了时空。
灵魂体在消散前终于完成转身，它想再看一眼这个哭泣的女子。
这一个努力，换来心电图显示强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变化被医生捕捉到了。
“室颤！200焦准备！”医生的吼叫撕开时空薄膜。
抢救室的手术灯刺破夜总会的霓虹，血色迷雾化成火葬场告别厅里的白墙。
刘大海从代表着阴阳两隔的小窗子里领出骨灰盒，高梦丽骄傲而俏丽的身子被打散在里面。
他捧着骨灰盒跪倒在高家父母的面前。
“血压60/40！肾上腺素准备！”医生大声命令。
透过无影灯投射下来的光影，幻化出1988年7月的他，正带着机关后勤游泳方队游向对岸。
夏日的阳光照着各颜各色的游泳帽上，反射出别样的光彩。
江上风浪很大，不太适合游泳。
刘大海在江面晨雾里奋力挥动双臂，水珠沿着他绷紧的肌肉滚落。
回头一望，一抹鲜红刺破灰蒙蒙的水汽，刘大海看见跟在身后的那个小红帽，奋力追赶着他划开的水线，两个时空的目光在水雾中相撞。
游泳健儿们齐声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
一个大浪打来，歌声被噎了回去。
刘大海回头一看，跟在后面的那个小红帽不见了。
下游10来米的地方，一个小红点在江中沉浮着，后面还飘着一只花花的塑料救生圈。
离开了游泳方队的木架依托，高梦丽没有能力游到对岸。
刘大海赶到她身边的时候，已经离开方队50多米了。
碎花泳衣被激流冲刷着，紧紧地裹着少女初绽的轮廓。
江上传来客轮的汽笛，一长声一短声，在提醒游泳队避让。
刘大海感觉脚下产生了一股暗流，将他和高梦丽快速地向下游拖去。
再往下30米，就是火力发电厂江边水泵站，发电厂锅炉每天几千吨的冷却水，来自于这里。
当时的水泵站连防护网都没有，如果被吸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让高梦丽抓住游泳圈，奋力带着她向岸边游去。
小公主也不再高冷，任由他在江水中推拉牵扯，手肘蹭过她冰凉的脊背，看到她锁骨处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和江水的博弈就像拔河一样，好不容易挣扎出几米，又被扯了回去，努力几乎是徒劳的。
刘大海决定从水泵站旁边绕到下游去，到了下游上岸就容易了。
两人一边向下漂游，一边奋力挣脱来自水泵站的引力。
游泳方队的同事们已发现了他们的困境，从江中直接折返，用那个木架逼近水泵站迎接他们。
刘大海帮高梦丽把游泳圈卸下，边踩水边抓住她圆润的双脚用力向下游江边一推。
高梦丽像鱼儿一样蹿了出去，终于摆脱了水泵站的吸引力，抓住了那方方的木架，被几个小伙子保护起来。
由于反作用力，刘大海向水泵站这边靠近了几步，他赶紧努力地向外游去，却感到一股强大的旋流将他向江底拖去。水流在那个地方被粗大的钢管吸起，在到达锅炉房进水的过滤网前，没有任何一个生物会是活的。
刘大海徒劳地挣扎着，流向钢管下面。
常识告诉他，钢管周围一定焊有供检修用的铁梯通到栈桥，只要能抓住就得救了。
即将靠近钢管的时候，强大的漩涡流把他拉了下去。
阳光立刻变成了黑暗。
绝望之中，他感觉到身下有一个坚硬的弧状物托着他，不让他滑向深渊。
求生的本能骤然高涨，凭着8块结实的腹肌，用力蹬了几下腿，终于伸手抓住了一根钢筋踏步梯。
他在昏黄的江水中向上攀爬，不知道离江面有多高。好在他的力量依托于钢筋步梯，加上身下那个物体的托举，足以和漩涡的水流抗衡。
大约爬了七八级，他的眼睛被刺眼的阳光晃到了。
他慢慢爬上栈桥，大口的喘息着，身后竟然跟着一只大大的乌龟。乌龟身上的龟甲纹路旋转着，变换出各种卦象，似乎在揭示着什么。
他抬了抬头，天空的白云旋转着，在眼睑上碾出螺纹。
龟甲纹路与白云重叠在一起，一朵一朵飘旋着进入他的脑海。
在倒下去之前，他看见队友们湿漉漉的身影已经上岸，正沿河堤向这边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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