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头顶传来炸雷般的吼声。
刘大海勉强抬头向上望，两个橘色安全帽探出铁架栈桥，传来四川特色的方言吼叫声：“龟儿子莫乱动！等老子们来救你。”
大头劳保皮鞋踏在铁板上，“噔噔噔”的声音由近而远。
江面泛起绚丽的晚霞时，刘大海的皮鞋跟磕在桥栏豁口处，泥沙簌簌落进暗流。这处栏杆，曾被一辆轿车猛烈地撞击过，几根被撞断的钢筋裸露在外。
桥上游左岸边200米处，巨石矶突兀在江中，矶上耸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6层楼房，楼顶上10个大字“冠石市再就业培训基地”。
10年前上面写的是“冠石市建材化工总厂办公楼”。
办公楼门前有10棵金桂，每到秋天就簌簌落着细碎的金箔，那时的企业很红火，大家都说这是老天爷来送钱的。
桥下游同岸边300米处，白色的烟囱一柱擎天，“冠石火力发电厂”7个红色的大字自上而下，仿佛在炫耀独特的地位。
离岸50米的江中，是状如空中楼阁的发电厂水泵站，通过一座栈桥与岸上的建筑相连。水泵站下面，一米直径的不锈钢取水筒深入江面以下两米，它的外面，是直径四、五米的不锈钢防护网，从栈桥下面直插江底。
刘大海此刻就趴在不锈钢防护网上。
刘大海感觉肋骨快要折断，前面旋流的引力和身后江水的压力，将他像馅饼一样贴在防护网上。胸前、双臂和双腿的每一块肌肉都被铁丝网切割着变成了菱形。他只能用双手紧扣着钢丝网的菱形洞洞，把脑袋尽量地漂浮在江水上面，等待四川特色口音的工友救援。
“久违了，刘大海。”不知什么时候，一辆小车停在大桥上。
他本能地转过身来，三个人已经来到身边。
中间的那个短小肥胖、戴着墨镜、花衬衫撑得肚子紧绷，身边还站着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最惹眼的是他们手臂上铁灰色的刺青——左青龙，右白虎。
“你是？”刘大海觉得似曾相识，头脑里飞快地打着圈儿。
胖子摘下了墨镜。
“刘西南。”两人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刘胖子是兴奋，刘大海则是惊讶。
刘胖子点了点头：“你没忘了我，我也没忘了你，君子报仇10年不晚，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刘大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10多年前听说他放出来了，一直在外地讨生活，想着应该改造好了，没想到还一直惦记着自己。
“我就想问你一句，”刘西南清了清嗓门，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当年你揭发我贪污，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你？”
当年，刘西南是厂供销处长，那时候职工对当官的没那么多敬畏，一般都叫他刘胖子，背后用他名字的谐音叫他“刘稀烂”。
大家背地里都说供销处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有不少职工向厂党委揭发。
这时候，正好刘大海在基层实习一年期满，党委书记袁世杰和他谈话，厂党委决定任命他为供销处处长助理。
刘西南心里有鬼，认为刘大海就是袁世杰派来监督他的，所以处处提防。
但要干坏事总会露出马脚的，刘大海很快就掌握了他倒卖企业物资、内外勾结、开假发票贪污等等违法证据，向厂党委举报。
现在刘西南报复来了。
“惩恶扬善还用人指使吗？也太小看我刘大海了。我只是尽一个企业主人的义务和责任。”
“我让你逞能。”刘西南一拳打到了刘大海的脸上。
别看他人矮，力气还不小，刘大海嘴角就出了血。
刘大海哪受得了这个，跟着手脚并用一个组合拳，把刘西南打倒在地还滚了几滚。
刘大海擦了擦嘴角的血：“你这个稀烂的东西还想跟我打。”
那两个黄毛冲上来就把刘大海按住了。
刘大海早年可是练过武功的，可是如今年龄不饶人，对方明显是两个保镖，他也就先忍一时之气，看刘胖子下一步还有什么花招。
看到刘大海已经被控制住了，刘西南也就没有动手，反凑到他跟前来。
“老子今天就是来报仇的，既然你大包大揽好汉做事好汉当， 替袁世杰那个笑面虎挡枪，今天老子要你的命。”
刘大海冷笑一声：“朗朗乾坤，法制社会，你难道还想二进宫？”
“看来你对我现在的情况还不了解呀，我跟你汇报一下吧！”刘西南卖弄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那一天，天阴沉得可怕，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若隐若现。公安人员搜查刘西南的家，掀开床上的垫子时，满床铺的钞票被气流扯动，满屋子漂浮起来。
刘西南被带走时，阴沉的三角眼向刘大海勾过来，仿佛要把他的心勾出来。
此刻，刘西南正在他面前手舞足蹈：“我确实想老老实实本分做人的。可是出来一看，大家不是都在搞我当时的那一套吗？还是赚钱最重要。咱这种人正经单位去不了，做个体户，一没本钱二不愿吃苦。想想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就是那张劳改释放证明吗？思路一变天地宽，约几个牢友去给房地产公司罩场子，当保安，后来承包搞拆迁，第一桶金就到手了。十年磨一剑，后来我自己也搞成了公司，你到南方省问一下，谁不知道‘西南房地产有限公司’？”
刘胖子说的话半假半真，他能从牢里出来，而且能搞成公司，其实是另有乾坤。
刘大海几乎要笑出来：“你也只能搞个稀烂的班子。”
“你这叫做羡慕嫉妒恨，我的公司是省十大房地产公司之一，妥妥的亿万富翁，我的私人美女秘书就有三个。别人是衣锦还乡，今儿我是衣锦复仇来了。”刘西南脸上露着诡异的笑容，“一打听，你这个建材总厂培养的接班人早已经下岗了，女友也被害自杀了，娶了个小寡妇做老婆，每天为生计发愁，还是靠卖血才供孩子上的大学。还不如像我坐牢，至少不担心吃饭问题。”
刘大海的神经被深深刺痛了，杀人诛心哪！
刘胖子仰天大笑，“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把我送进去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刘大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这卑鄙小人，真应该让你把牢底坐穿。”
刘胖子阴阴地笑起来：“你说得很对，可是法院不听你的。最后我还告诉你个秘密，你老娘当初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吗？现在告诉你，是我派人干的。”
刘大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禽兽，老子和你拼了。”
刘胖子阴沉着脸，对两个保镖一撇嘴，“给我把他扔到长江里去喂鱼。”
两个打手把他架起来，推到栏杆上，准备翻到江里去。
刘大海双脚一蹬，身子向后发力，抱脚的打手倒地，抱上身的一个也脱了手。
刘大海高声喊叫：“来人呀，有坏人！”
桥上昏暗的路灯下，几辆大货车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的罪恶。
刘胖子着急了，赶紧招呼两个黄毛一拥而上，再次把刘大海按在桥栏杆上。
三个人一起用力，把刘大海往栏杆外面压。
刘大海岂是轻易就范之人，四个人扭打成一团。
“轰隆”一声，栏杆断裂了，带着他们4个人向江中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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