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过了这片海,就是无妄大陆了。”银九忽然咧开嘴,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你的‘美好生活’,可就要开始了哈哈哈哈哈”
他把“美好生活”四个字咬得格外沉,尾音拖得又长又飘,像块浸了冰的糖,甜丝丝里透着股寒意。萧烬离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只觉得这语气说不出的别扭,却也没往深里想,目光又落回了翻涌的海面。
“你的伤不算重,今夜该能养好。”银九忽然转过头,眼神在昏暗中闪了闪。
“嗯,过了今晚,便无大碍了。”萧烬离淡淡应道。
“嘿嘿嘿……”银九低笑几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可太好了。等你到了长夜楼,头一桩事就是测资质——不过我信你,毕竟是不周原大陆唯一皇朝的太子,底子总不会差的。”
他说这话时,笑声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落在“太子”二字上时,尾音轻轻挑了挑,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夜已沉透,海面墨黑如漆,连风都带着股黏腻的滞重。萧烬离这几日一直硬撑着不敢合眼,父皇母后的身影总在将睡未睡时钻出来,像针似的扎得他心口发紧。可今夜,倦意铺天盖地压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脚步发沉地挪到船角,蜷起身子,双臂牢牢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不过片刻,呼吸便匀了,沉沉坠入了梦乡。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船头的银九,都未曾察觉他怀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裹里,正悄无声息地漾开两缕流光。一缕如暗金熔浆,沉凝厚重;一缕似白金碎雪,清冽皎洁。它们像有生命般蜿蜒游弋,顺着衣襟钻入他的胸口,最终齐齐汇入丹田深处,消失无踪。
梦里的血色漫过天际。
萧元治与苏沁浑身浴血,猩红浸透了龙袍与凤冠,两道身影在火光中摇摇欲坠。他们身后的皇城早已沦为炼狱,八大派的修士如疯魔般挥剑,刀锋斩向百姓,斩向猫狗,斩向一切喘气的活物。
萧烬离就站在这片血海中央,像个透明的影子,任谁都看不见他。他一步步往前挪,脚踩在黏腻的血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街角处,他撞见宗门弟子正撕扯着女眷的衣襟,那女子的哭喊被利刃入肉的闷响盖过;脚下的尸骨层层叠叠,有孩童的小鞋卡在断骨间,有老人的拐杖压在尸堆下。
可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剩一双空洞的眼,映着满城炼狱,呆滞地望着。
突然,一道邪魅的声音猛地撞进他脑海,像淬了毒的蛇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看见了吗?你们玄萧皇朝,不是总说以仁治世吗?”
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字字都往他心上扎:“这就是下场!就因为你们太懦弱,太碍眼,才会被踩在脚下,被连根拔起!灭国!屠城!都是你们自找的!”
那声音紧随其后,带着蛊惑,像藤蔓般缠上他的意识:“想改写这一切吗?想让那些人血债血偿吗?”
它顿了顿,抛出诱饵,语气里满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很简单——选我。我是创世玉玺,天地间独一份的存在。只要你握住我的力量,顷刻间就能脱胎换骨,变得无人能及。”
“到那时,屠尽八大派,血洗所有仇敌,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声音陡然变得狂热,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这世界本就肮脏不堪,留着何用?你选我,我便助你,一起‘净化’这污秽——让一切归零,重新来过!”
突然,那邪魅的声音猛地变了调,惊惶像碎玻璃般扎进他脑海:“初!你要做什么?!”
它嘶吼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慌乱:“难道你不想颠覆这一切吗?让这肮脏的世界从头来过,不好吗?!你到底要干什么!不!!”
最后那个“不”字被硬生生撕裂,像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封印,在意识深处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很快,又一道声音淌进他脑海,像浸了温水的棉絮,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孩子,我是初。方才与你说话的是原,你不必听他的,他已经疯了。”
那声音顿了顿,染上几分沉重的歉意:“孩子,我该向你道歉。玄萧皇朝遭此劫难,是我和原的过错。八大派的人知晓我们在这儿,便不惜血洗皇朝,屠尽生灵,只为将我们夺走。”萧烬离的眼瞳骤然缩紧,两簇仇恨的火焰猛地从眼底炸开,几乎要灼穿这梦境:“就因为你们?”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字字都带着血沫,“你们,就是那个所谓的创世玉玺?!”
“没错,孩子。”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贪婪早已吞噬了他们的本性!你该用我的力量去净化这些扭曲的灵魂,去拯救他们——这是你的责任!”
它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你是创世玉玺选中的人,早在你降生前,认主的烙印就已刻进你的灵魂深处。你必须扛起萧氏一族的责任!”
“你说什么?”萧烬离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淬着冰碴与血火,“他们毁了我的家国,屠了我的亲人子民,你竟让我去‘救赎’他们?!”
“孩子,仇恨不该是你生命的全部。”那声音低了低,带着几分劝诫的沉缓,“放下吧。你肩上扛着的,远比这点仇恨更辽阔,也更沉重啊。”
突然,萧烬离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了心神,他豁然张开双臂,一声长啸冲破喉咙,震得整个梦境都在发颤。
那道刚被“初”强行封印的“原”,竟顺着这啸声撕裂禁锢,如一道暗金色的狂流猛地从他体内冲了出来!
“哈哈哈哈!”张狂的笑声炸响,带着得逞的狂喜,“小子!你终究还是选了我!”
“初”也紧跟着破体而出。两道身影立在萧烬离身前,竟生得一模一样,可“初”身着白金长袍,面容温润慈和,眉宇间带着悲悯;“原”却裹着暗金劲装,眼神里翻涌着癫狂,嘴角始终勾着抹嗜血的笑意。
“我谁都不选!”萧烬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破釜沉舟的狠厉,“你们的力量,我全要!”
他死死盯着眼前两道身影,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光:“我年纪小,却不蠢。创世玉玺能容下你们两股力量,我身为它的载体,自然也能!”
“我要更强的力量!”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与火的灼痛,“我要报仇!”
话音陡然转厉,带着看穿世情的冰冷:“而且银九说得对,原也说得对,这世界本就肮脏不堪!我们玄萧以仁治国,百姓曾得安居乐业,可那八大派呢?他们我行我素,自诩神明,草菅人命,霸占资源,害得多少人活不下去!这世上,多半是这种蛀虫!”
“我要清洗这个世界!”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炼狱般的梦境揽入怀中,声音里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会拼尽全力——掀翻这腐朽的天地,毁灭现有的一切,然后,由我来重新制定规则!”
“孩子!你若毁了这整个世界,总会有无辜之人受难啊!”“初”的声音里带着急切的劝阻,白金长袍在风中微微震颤。
“他们的命,我来背!”萧烬离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声音却掷地有声,“为了一个真正辉煌干净的世界,他们死得其所!”
“不错不错,小子!有志气!”“原”的狂笑声刺破空气,暗金长袍上仿佛有血光流转,“那你就试试看——能不能同时吞下我们俩的力量!你可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个被玉玺认主的家伙,嘿嘿,可别死在你的狂妄之下!那我就太失望了。”
“孩子!”“初”被气得浑身发颤,白金长袍无风自动,慈和的面容染上从未有过的急切,“你怎能以这般儿戏的念头,就要去毁灭整个世界?”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你还太小,太冲动了!这世间的复杂,远不是你此刻能看透的啊!”
“复杂?”萧烬离猛地抬头,赤红的眼里翻涌着偏执的火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我便不看!我只毁了它便是!”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齿间碾过,带着血痕:“我能做到!纵是耗尽一生,粉身碎骨,也要把这念头,砸进这肮脏的天地里去!”
“初”沉默了许久,白金长袍的光晕渐渐敛去,只余下一声沉郁的叹息。
他看向萧烬离,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孩子,你如今尚在炼体境。”语气缓了缓,似在斟酌词句,“唯有踏入醒元境,方能觉醒自身的属性力量——你离那重境界,还有不短的距离。”
目光在萧烬离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喟叹:“希望这段时日,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吧。”
“原”却一脸兴奋,暗金色的身影因激动而微微震颤:“小子!炼体境和沸血境,可得把这身骨头皮肉磨得比精铁还硬!哈哈哈,只有这样,你才有半分可能扛住我们俩的力量!”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紧随着“初”的白金虚影,双双沉入萧烬离体内,消失无踪。只余下那狂放的笑声,还在他意识深处荡开几缕余波。
萧烬离缓缓睁开眼,视线刚聚焦,便撞进一张布满交错疤痕的脸。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看什么?”
那张疤脸咧了咧,露出几分粗粝的笑意:“小子睡得够沉的。活动活动筋骨吧,快到地方了。”
“长夜楼?终于要到了吗?”
小船悄然驶入一座孤岛,刚靠近岸边,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直冲鼻腔,带着铁锈般的腥涩。萧烬离眉头猛地拧起,目光扫过岸边暗褐色的礁石,沉声问:“长夜楼是怎样的修行势力?”
银九在一旁低低地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我没跟你说过?”他顿了顿,看着萧烬离骤然一凝的眼神,慢悠悠补道,“我们长夜楼啊,是杀手组织。”
萧烬离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是茫茫无际的大海,蓝得发暗的浪涛拍打着船舷,显然已无路可退。
银九在一旁冷冷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始终勾着抹阴恻恻的笑,不发一语。
小船渐渐靠岸,前方的山谷入口黑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门口的守卫见了银九,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银九大人!”
银九拎着萧烬离的后领大步往里走,沿途尽是穿铜色劲装的杀手,一双双眼眸空洞得没有半分情绪,像列队的木偶。
“小子,这是我管的分部。”银九的声音裹着寒意,“今天就别想歇着了,不少‘小伙伴’在等你呢。”
话音未落,他抬脚踹开一间石屋的门,像扔麻袋似的将萧烬离甩了进去。萧烬离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才发现屋里竟有九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男女都有,一个个缩在角落,眼里藏着惊惶与戒备。
银九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小家伙们,总算凑齐十个人了。”他拍了拍手,声音像淬了毒的冰,“你们的‘盛宴’,可以开始了。至于最后能剩下哪个幸运儿……咱们明天一早见分晓。”
萧烬离退到墙角,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沉声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离他最近的那个女孩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发颤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是长夜楼选杀手的规矩,十个人一组,最后只能活一个。”
她顿了顿,眼里突然迸出狠厉的光:“也就是说,这屋里,得死九个。”
话音还没落地,那女孩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首,寒光直刺萧烬离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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