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夏天像是被泡在水里。连续半个月的暴雨没歇过气,南方小城的排水系统早撑不住了,巷子里的积水漫过脚踝,老房子的墙根渗着霉斑,空气里飘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张昊天就读的红星小学是座几十年的老楼,红砖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砖。这天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王老师正用三角尺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窗外的雨突然变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声盖过了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轰隆——”
一声雷炸响,教室顶上的铁皮棚被震得抖了抖。紧接着,前排靠窗的同学“哎呀”一声跳起来——天花板的裂缝里,一股浑浊的水正往下淌,在课桌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连锁反应似的,教室各处陆续响起惊呼声。张昊天抬头,看见自己头顶斜上方的横梁处,水渍正一点点晕开,像幅不断扩大的水墨画。他刚想往旁边挪挪,就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是林晚星。
她的座位恰好在漏雨最厉害的角落。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水管从天花板穿过,接口处的缝隙成了水帘洞,浑浊的雨水顺着管壁往下流,大半都浇在了她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那是本封面磨得发白的二手课本,边角卷成了波浪形。林晚星数学总跟不上,上个月林国栋扫街时捡到这摞旧书,这本数学课本正好是她们年级的,就是最后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她宝贝得不行,每天放学都要把书用牛皮纸包好,课本里夹着她自己剪的小纸条,上面画着三角形、圆形的辅助线,还有她用红笔写的“别怕,慢慢算”。
此刻,那牛皮纸包早被雨水泡烂了。林晚星慌手慌脚地想用作业本去挡,可雨水顺着书页的纹路往里渗,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辅助线被泡成了淡红色的糊,连带着王老师刚在黑板上写的应用题数字,在课本上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猛地把课本合上,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张昊天看着她指尖掐进课本封面的褶皱里,那是她昨天刚用透明胶带补好的地方,现在又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
“哭什么哭?漏雨而已,大惊小怪!”王老师皱着眉敲了敲黑板上的三角尺,“靠窗的同学把桌子往中间挪挪,这道题的辅助线都看好了——”
教室里一阵桌椅拖动的声响,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晚星。张昊天没动,他盯着林晚星发颤的后背,突然伸手把自己的数学课本抽了出来。
他的课本是新书。去年期末考了全班第三,李娟咬着牙给他买的,封面上还贴着他用透明胶带粘的名字条,上面的“张昊天”三个字被他描得特别粗。课本里干干净净,只有王老师要求画的辅助线,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给。”他把自己的课本往林晚星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你用我的。”
林晚星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那你怎么办?你也要用的……”
“那我们一起看。”张昊天说着,已经把她那本湿透的课本抽了出来,塞进自己桌斗最里面——那里垫着层塑料袋,是他早上装馒头剩下的,或许能少渗点水。然后他搬着自己的凳子,挤到林晚星的课桌旁,把新书推到两人中间。
雨水还在往下滴,偶尔有几滴落在书页上。张昊天往林晚星那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肩膀挡住漏下来的雨丝。他的校服后背很快湿了一片,冰凉的雨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滑,但他像没察觉似的,用铅笔尖指着课本上的几何图形:“老师画的辅助线,跟你昨天画的差不多呢。”
林晚星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悄悄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人的胳膊肘碰到一起,隔着潮湿的布料,传来彼此温热的体温。
窗外的雨还在下,铁皮棚被砸得咚咚响,像有人在上面敲鼓。教室里,王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所以这个梯形要转化成三角形来算……”张昊天和林晚星头挨着头,共用一本课本,在漏下的零星雨水中,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
张昊天的肩膀始终微微侧着,像一道不怎么结实、却足够温暖的屏障,护着那半本没被雨水打湿的书页。林晚星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的刘海被漏下的雨丝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可他指着课本的手指稳稳的,像在说:别怕,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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