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条湿冷的蛇,钻进张昊天的鼻孔。他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长椅上,椅子冰得刺骨,却抵不过心里的寒意。父亲***躺在里面,下午还能勉强说话的人,此刻连**声都弱得像风中残烛——断指的伤口发炎了,红肿蔓延到手腕,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被救护车拉来的时候,嘴唇都是青紫色的。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时,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短暂地打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没。墙上的电子钟跳得格外响,绿色的数字一格格往前走,每一秒都像在张昊天紧绷的神经上碾过。
他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刚才在缴费处,他听见母亲李娟打电话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低声下气,到后来的语无伦次,最后变成捂着嘴的呜咽。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亲戚,此刻在电话那头不是说“最近手头紧”,就是叹着气挂掉,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吝啬给予。
“天儿,冷不冷?”李娟走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鬓角有几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脸上。她想摸摸儿子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那双手刚在缴费单上签下名字,指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圆珠笔油。
张昊天摇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给母亲让出半个座位。“爸会好的,对吧?”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其实他想问的是“我们有钱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母亲口袋里露出的缴费单边角,上面的数字像一串扎人的针。
李娟没回答,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用粗糙的手掌裹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气。“会好的,”她重复着,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医生说……输了液就会好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书包带子摩擦的“沙沙”声。张昊天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辫子歪在一边,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是林晚星。
她跑到两人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跑得太急而通红。她手里紧紧攥着个铁皮盒子,盒子边缘磨得发亮,是她捡了半年废品,跟收破烂的王大爷换来的“存钱罐”。“阿姨,昊天……”她喘着气,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用棉布包着的保温桶,外面还裹着两层塑料袋,“我爸凌晨三点起来熬的粥,说病人得吃热的。”
保温桶被她揣得温热,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林晚星的手指冻得有点红,指甲缝里嵌着点黑泥——那是今早帮父亲扫街时,扒拉垃圾桶里的硬纸板蹭上的。她每天放学后捡两个小时废品,知道一公斤报纸能卖八毛,一个塑料瓶三分,攒钱有多难。
“傻孩子,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李娟接过保温桶,声音哽咽了。她打开棉布,揭开桶盖,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点姜丝的味道飘了出来,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暖。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铁皮盒子往李娟面前递。盒子上了小锁,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根弯了的回形针,戳了两下就把锁打开了。“哗啦”一声,里面的钱倒在长椅上——大多是一元、五角的纸币,还有不少硬币,甚至能看到几枚生锈的一分、两分。她数了整整一个下午,知道这里一共是76块3毛。
“阿姨,这是我攒的……”她低着头,手指抠着盒子边缘,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不够,一千二要捡好多好多硬纸板和塑料瓶……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明天就去跟王大爷说,我能多捡两个小时,他收我废品时能多给一分是一分,总会攒够的。”
张昊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这76块3毛意味着什么——是她每天放学不跟同学跳皮筋,蹲在垃圾桶旁扒拉两个小时换来的;是她把别人扔掉的半截铅笔捡回来,削尖了再用省下来的;是她看见别的女生买花哨的橡皮,攥着口袋里的硬币硬生生忍住换来的。
李娟拿起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指尖都在抖。这钱边角磨得发毛,上面还沾着点油渍,一看就是被人揉了又揉才舍得花的。“阿姨不能要你的钱,”她把钱往盒子里归拢,声音哽咽,“你爸扫街挣点钱不容易,你留着买笔买本。”
“课本我可以借昊天的!”林晚星急了,把盒子往李娟怀里推,“笔我能用铅笔头!叔叔的病不能等啊!”她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掉眼泪,“我爸说,人活着,互相帮衬着才能熬过去。以前我家屋顶漏雨,还是叔叔帮着补的呢。”
三个人就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李娟给两个孩子分着这桶热粥。张昊天把碗里唯一一块煮得面面的花生夹给林晚星,林晚星又偷偷塞回他碗里。粥有点烫,他们小口小口地吹着,白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护士走出来喊:“***家属?”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手里的纸碗还冒着热气。护士手里捏着张单子,眉头微蹙地扫过他们三个:“住院押金还差一千二,药房说再不交钱,后面的消炎药就停了。”
李娟手里的纸碗“咚”地磕在长椅扶手上,粥洒出来几滴,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却顾不上擦。林晚星的脸瞬间白了,她低头看了看盒子里的76块3毛,又抬头看了看急诊室的门,嘴唇抿得紧紧的,忽然转身就往楼梯间跑。
“晚星!”张昊天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却被她的话钉在原地。
“我去找王大爷!我去跟他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人已经冲进了楼梯间,书包上的卡通贴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像颗倔强的星星。
李娟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株被暴雨打蔫的野草。张昊天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梯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林晚星跑了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王大爷不在……”她吸了吸鼻子。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又开了,刚才那个护士探出头:“***家属,刚才有个姓林的师傅过来,帮你们交了一千二的押金,说是孩子爸爸。”
张昊天和林晚星同时愣住。林晚星猛地抬头看向楼梯间,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爸林国栋的工资要月底才发,身上常年揣着的钱不超过五十,这一千二……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看见父亲把挂在墙上的旧二胡取了下来,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还留了句话,”护士补充道,“说让你们别担心钱,先好好照顾病人,他扫完这条街,再送点热乎的过来。”
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忽然扯出个笑:“我就知道我爸有办法。”可那笑容没挂住,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盒子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李娟蹲下抱住林晚星,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谢谢,谢谢你们全家。”摸了摸张昊天的头:“记住人家的好。”
张昊天点点头,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又看向林晚星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捡起地上一枚滚落到脚边的一分硬币,攥在手心。硬币很凉,却让他忽然打定主意——等他长大了,一定要让林晚星的铁皮盒子装满钱,再也不用为了钱,红着眼圈跑遍整条街。
走廊的月光又落下来,这次落在地上,不像霜了,像一层薄薄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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