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比往年更闷,蝉鸣像被塞进了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嗡嗡地撞得人太阳穴发疼。今天是周日,张昊天蹲在工地围栏外的树荫下,看着父亲***弯腰搬钢筋。太阳把父亲的影子钉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橙红色的安全帽下,汗水顺着晒脱皮的脖子往下淌,在工装背心上洇出深色的痕。
“昊天,回去吧,这儿热。”***直起身喊了一声,声音被工地的搅拌机声劈成了碎块。他双手抱着一捆钢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处贴着块发黄的创可贴——那是前几天被铁板夹的。
张昊天摇摇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递过去。里面是凉绿豆汤,母亲李娟很早就起来熬的,瓶壁上凝着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袖口。“妈说让你多喝点。”
***接过去猛灌了两口,喉结滚动的样子像头干渴的老牛。“下午就能结工钱了,”他抹了把嘴,眼里闪着点光,“能给你买新课本了。”
这话张昊天听了半个月。包工头总说“明天结”,可明天复明天,工地上十几个工人的工资都拖着。***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为了多挣点,每天都抢着搬最重的钢筋,说“多干点,人家总不好意思赖账”。
日头爬到头顶时,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张昊天猛地站起来,看见***正和包工头推搡——那是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金戒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我说了没钱!”包工头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你那点活儿,够抵你前两天打碎的模板钱就不错了!”
“那是模板自己裂的!”***的声音发颤,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我儿子等着交学费……”
“少废话!”包工头突然抬脚踹在***膝盖上。***本来就腿伤未愈,踉跄着往后倒,右手正好撞在堆着的钢管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痛呼。
张昊天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时,看见父亲的右手小指好像少了一节,血珠顺着指缝往外冒,滴在水泥地上,像绽开了一朵朵细小的红梅花。“爸!”他扑过去想扶,却被两个穿保安服的人扯开。
“滚开,小叫花子!”保安的大手像铁钳,掐得他胳膊生疼。他看见***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包工头一脚踩在背上,“还敢讹钱?给我打!”
拳头落在父亲背上的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花上。张昊天急得去咬保安的胳膊,被狠狠甩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钢筋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可他顾不上,爬起来又要冲,却被父亲嘶哑的喊声喊住:“昊天!别过来!”
父亲趴在地上,右手在水泥地上摸索着什么,血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后来张昊天才知道,父亲是在找那截被撞断的骨头——他知道捡起来,还能接上。
那天下午,张昊天扶着父亲回家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歪歪扭扭。***的右手用脏毛巾裹着,血渗出来,在毛巾上晕成黑紫色。李娟看见时,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她却像没看见,扑过来就哭,哭声把屋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去医院!赶紧去医院!”李娟想去拉板车,却被***拽住。“不去,”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去了也没钱治……让你哥送点消炎药来就行。”
张昊天坐在门槛上,看着父亲用酒泡过的布擦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他突然想起早上父亲说“够买新课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上学,张昊天的后脑勺还肿着。他趴在课桌上,听着老师念校级作文比赛的获奖名单,直到听见“林晚星”三个字,才慢慢抬起头。
林晚星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张奖状,红底金字的,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显得格外亮。“我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是扫街的》。”她的声音有点小,却很清楚,“我爸爸每天天没亮就起床,他的扫帚比我还高,他说……”
“哈哈哈!扫大街的!”后排突然爆发出笑声,是班里的富二代赵磊,他用铅笔指着林晚星,“怪不得你身上总有股垃圾味!”
班里哄堂大笑。林晚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捏着奖状的手指关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张昊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
“你爸才是垃圾!”他冲到赵磊面前,一拳砸在对方脸上。赵磊没防备,摔在地上,鼻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你爸克扣工资!你爸打人!”张昊天红着眼,还想再打,却被同学拉住。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后倒,额头撞在讲台角上。他摸了一把,满手是血。
林晚星突然冲过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张昊天的额头。“别打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班主任把他们俩叫到办公室时,张昊天的额角还在流血。林晚星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揉皱的奖状,指缝里还沾着他的血。“张昊天,你太冲动了。”班主任叹了口气,“赵磊家长已经打电话了,你得道歉。”
“我不道歉。”张昊天看着窗外,父亲此刻大概正坐在门槛上,用没受伤的左手给自己抹药膏,“他骂晚星的爸爸。”
林晚星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老师,是我先惹他的……”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走廊上。林晚星踮起脚,拿出老师给的创可贴,在张昊天头上贴了个十字,却把伤口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还疼吗?”她问,声音轻轻的。
张昊天摇摇头。他看见她手里的奖状,已经被晚星捏的褶皱。“你的奖状,”他说,“写得很好。”
林晚星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星星。“我爸看到了,肯定要贴在墙上。”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他,“这个给你,止疼的。”
糖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味道漫过舌尖时,张昊天突然想起父亲滴在水泥地上的血。
放学路过工地时,围栏上的钢筋还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张昊天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可贴,突然握紧了林晚星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暖,就像含在嘴里的那颗糖,能把所有的苦,都酿成一点点甜。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